贡院内，会试锁院后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出题。
苏泽、申时行、王锡爵、沈鲤等考官齐聚至公堂，帘官将历年会试档案和《大明会典·科举篇》搬到了案头。
会试出题，古已有之。
唐代礼部试，题目由知贡举一人拟定，出题范围限于“五经正义”。
宋代改行糊名誊录后，出题权收归翰林学士院，由皇帝钦点名儒入贡院拟题。
元代科举行废无常，出题制度混乱。
明初洪武三年开科，太祖朱元璋亲自拟定了第一场“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的固定格式，此后成为定制。
会试题目分三场。
第一场考四书五经，使用八股文作答，以前这是科举最重要的部分。
第二场考论、判、诏、诰、表等公文写作，题目由礼部预先拟定题库，考官从中抽取。这一场的出题相对死板，历年题目大同小异。
第三场考策问，本次苏泽进奏后，改为申论，这是苏泽本次会试最重要的一环。
苏泽作为主考官，主持了这场会议。
首先是八股文部分，苏泽很“大方”的将出题的任务，分给了三位同考官。
这下子三人都十分诧异了。
要知道，出题素来都是主考官的重要权力，苏泽竟然如此不在意四书五经经义的出题权？
申时行和王锡爵想要客套一下，却见到沈鲤站起来说道：
“苏主考，下官以为不可！”
苏泽愣了一下，他看向沈鲤。
沈鲤说道：
“会试主题，乃是主考权责所属，岂有假手于人的道理？吾等同考官本就不参与主题，这是朝廷定例。”
“还请苏主考收回成命，自行拟定出题。”
苏泽没想到沈鲤竟然这么坚持原则，他这么一说，申时行和王锡爵也立刻说道：
“苏主考，沈同考所言极是，此例不可开。”
苏泽只好将这项权力收回去，等他拟定题目再上会讨论。
会试制度确实和沈鲤说的一样，主考官负责出题，但是同考官也并非全无插手的余地，对于主考官所出的题目，同考官是可以提出不同意见的。
第二场考论、判、诏、诰、表等公文写作，这没什么好讨论的，按照以往的惯例来就是了，反正这道题目也是送分的。
最后就是这次改革的重点，申论了。
苏泽看了一眼三人，清了清嗓子说道：
“本次会试，乃是朝廷第一次以申论代替策论，所以本次的题目务必要慎重。”
申时行和王锡爵连连点头。
两人的目光又看向沈鲤，只见沈鲤也点头，两人这才稍稍放心。
苏泽继续说道：
“既然要改革，那出题思路要与以往策问区分开。”
王锡爵问：“如何区分？”
苏泽说道：“策问考察的是见识，考生可引经据典、自由发挥。申论考察的则是材料分析能力，考题给出材料，考生必须在材料范围内作答，不能脱离材料另起炉灶。”
“这点在户部的遴选考试中，已经施行过一次了。”
王锡爵是户部侍郎，他点头说道：
“申论所取的人才，确实能够满足衙门所需，这一次金融清吏司所遴选的几个人才，都能胜任司内事务，申论选才确实是不错的。”
申时行也唱和道：
“确实如此，而且申论材料给出的信息是公平的，所有人都在同等信息量下作答。谁的逻辑清晰、表达准确、切中要害，谁就拿分。”
“这要比单纯的策论要好。”
两人一唱一和，但是目光都在沈鲤身上。
他们两人算是明牌苏党了，这次会试本来就是以苏泽马首是瞻。
但是也正如苏泽所说，本次是会试改革第一年，要开一个好头，在出题环节最好就能达成一致。
沈鲤这时候说道：
“苏主考，请问本次申论出题范围是什么？”
果然，沈鲤对申论出题的内容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他缓缓地说道：
“苏主考，下官以为，申论虽是新制，但出题不能脱离经义根本。”
“朝廷开科取士，首重德行，次重经术。经义者，圣人立教之本，万世不易之准绳。”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下官建议，申论材料仍以经史子集为骨干。可以列出某一段史书中的典故，让考生围绕典故所蕴含的治理道理来书写。”
“这样既符合申论‘材料分析’的要求，又不失经义之本。考生必须在圣人之言的框架内阐发，既见其学识深浅，也见其思辨能力。”
苏泽还未开口，申时行已经皱起了眉头。
申时行坚决说道：
“沈同考此言，本官不敢苟同。”
“若申论材料只列出经义典故，让考生在其中阐发，那和现在的八股文有何区别？”
“八股文不也是给定题目，要求考生引经据典、代圣人立言吗？只不过八股文是空出题目让考生自己找典故，申论是直接把典故摆在眼前。”
“考来考去，还是考谁能把圣人的话解释得圆融，谁能引用的典故更多更贴切。”
申时行摇了摇头：
“那这样的改革，又有什么意义？”
“朝廷设申论，本意是要选拔能解决实际问题的人才。若考生只会引经据典，却不知如何去做，那不是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苏主考，在下以为，申论脱胎于策论，既然是策论，还是应该考察治政。”
贡院内的气氛，一下子严肃起来。
申时行的观点，其实是要走宋代的路。
宋代策论，是科举考试中考察经义和时务的结合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