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城,妖王行宫。
暮色沉沉,铅云压顶,徐徐晚风裹挟着凉意吹来,顺着宫墙的缝隙,直抵此方行宫大殿之中。
殿内夜明珠闪耀,四壁海兽浮雕映得忽明忽暗,如同活物在挣扎。
但见此时鲤月妖王端坐于主位之上,月白长裙曳地,周身气息内敛如水,面色平静,然而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却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倦意。
自数年前玄溟东军、南军、北军三部在岸西州大败,青墟真人一役碾杀三军,玄溟方天地西部疆域尽数沦陷,人妖两族之界西移数万里。
此战之败,震惊龙宫十二脉,上四脉遣使问责,中四脉冷眼旁观,下四脉中与玄溟素有嫌隙者更是趁机落井下石,荧惑方便是其中之一。
而她鲤月,作为玄溟方天地的主事妖王更是首当其冲。
“妖王,荧惑方来使已至宫外。”殿外传来侍从的声音。
鲤月眸光微动,眉头皱起:“请他入殿。”
话音落下,侍从传讯而去。
不过数息之后,便有脚步声渐近,直至一道身影步入殿中。
来者身形颀长,面容白皙,身披赤金锦袍,腰间悬着一枚荧荧生辉的令牌,令牌上以古妖文刻着“荧惑”二字。
只见他周身气息深沉如渊,赫然是一尊渡过三重衰劫的中君妖王,实力不俗。
此妖鲤月妖王自然认得,乃是荧惑方此次前来主事者敖烈麾下的一员干将,姓申名屠,本体乃是一头异种金猊,以凶悍著称。
此刻申屠妖王行至殿中,微微拱手,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行了一礼:“荧惑方申屠,见过鲤月妖王。”
见此一幕,鲤月颔首回道:“申屠妖王远来,请入坐。”
申屠也不客气,在左侧客位落座,目光扫过大殿,见殿中陈设简朴,连一件像样的宝器都无,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面上却愈发恭敬。
“申屠妖王此来,所为何事?”鲤月开门见山。
申屠从袖中取出一卷兽皮,双手呈上,道:“敖烈上君命我前来,是为龙宫密藏天地之事。”
鲤月抬手一招,将兽皮摄入掌心展开一看,眸光微凝。
龙宫密藏天地,乃是龙宫十二脉共有的秘境,其内藏有上古龙族遗留下的诸般宝物、传承、灵材,每三百年开启一次,各脉按实力分配名额,玄溟方天地为下四脉之一,历来也有三个名额。
而此番密藏天地按理来说应当是二十余年后方才开启,却不想竟比预计中提前了如此之多。
然,不过转瞬之间,鲤月妖王便想通了其中关窍,如今东域人族势大,她玄溟一脉遭受重创,龙宫密藏天地开启所为不过有二:
其一乃为振奋人心,培养龙宫各脉天骄,以期日后对垒东域道宫天骄。
其二便是各脉推波助澜,意图瓜分她玄溟一脉名额。
眼下荧惑一脉申屠已是前来,想来也是为了此事。
“不知上君何意?”鲤月抬眸,看向申屠。
申屠轻笑一声:“如今龙宫威势不复往昔,龙宫上四脉合议决定提前开启,当然其内名额分配也有调整,上四脉各得十二席,中四脉各得八席……”
言至此处,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几分,“下四脉中,荧惑方晋入中四脉的奏议已在上四脉审议,此番密藏天地,荧惑方便按中四脉的规格,得之八席。”
听得此言,鲤月妖王虽面色不变,但心中却猛地一沉。
荧惑方天地本与玄溟方天地同为下四脉,但这数千年来荧惑一脉天骄迭出,实力日渐雄厚,如今已是隐隐有晋入中四脉的势头,上四脉审议其晋位之事,不过是时间问题,而一旦晋位成功,届时只怕玄溟再无出头之日……
“至于玄溟方这等下四脉之二,”申屠继续道,“仍是得三席。只是……”
“只是什么?”鲤月妖王眸色暗沉。
申屠叹了口气,语气中既显得为难,又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是上四脉对玄溟方此次岸西州大败甚为不满,有传言说,要削减玄溟方的名额,敖烈上君闻之,颇为忧心,特命我来与妖王商议。”
鲤月眸光一冷:“如何商议?”
申屠从袖中又取出一枚玉简,双手递上:“敖烈上君的意思是玄溟方如今青黄不接,即便有三个名额,也未必能选出堪当大任的天骄,与其让名额空置浪费,不若转让给荧惑方,作为交换,荧惑方愿以五件四境宝器以及诸般修行资源作为补偿,名录在上,妖王可细细观之。”
他语气诚恳,面带忧色,仿佛当真是为玄溟方着想,但鲤月如何听不出话中的锋芒?
敖烈既派申屠前来,名为商议,实为逼迫。
鲤月妖王也承认,玉简内陈列的诸般资源、宝器放在平时,确实算得上一份厚礼,但与龙宫密藏天地的名额相比,这些资源却不值一提。
毕竟密藏天地名额对各脉天骄的道心顿悟、资质提升最为紧要,各脉自然不会轻易舍弃未来以换取眼下利益。
“敖烈上君的好意,本君心领了。”鲤月妖王将玉简放在案上,声音不疾不徐,“但名额之事,事关玄溟一脉的根基,本君需与族中商议,容我思考三日。”
“这是自然。不过……”
申屠先是微笑应答,随即话锋一转,笑意收敛了几分,低沉道:“敖烈上君还有一句话,托我转告妖王。”
“请讲。”
“密藏天地之中,异种、遗人无数,凶险异常,各脉天骄进去,生死各安天命。若是实力不济,便是进去了,也未必能活着出来。”申屠说这话时,目光直视鲤月,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敖烈上君是真心为玄溟一脉着想,与其让族中天骄去冒险,不若换些安稳的宝物,岂不两全?”
此言一出,殿内此前还在等候的诸位玄溟妖王皆是怒起,欲要发作,却被鲤月妖王抬手止住,如今局势对玄溟不利,唯有委曲求全。
相较于此前的商议,眼下才是那位敖烈上君显露出獠牙的时候。
若她不答应转让名额,荧惑方便会在密藏天地中对玄溟的天骄下手,以荧惑方的实力,要做到这一点,易如反掌,届时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念及至此,鲤月妖王轻叹一声,而后道:“此事事关重大,还需我玄溟一脉商议一番,三日后答复。”
见此一幕,申屠站起身来,拱手一礼:“那申屠便静候佳音,告辞。”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步伐从容,赤金锦袍在烛火中熠熠生辉。
待其行至大殿门口时,却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大殿的梁柱、帷幔、烛台,最后落在鲤月妖王身上,又笑了笑,仿佛已是胸有成竹。
而于此时,鲤月妖王只是静静地坐着,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暮色中。
下一刻。
“君上!”
一道身影从侧殿冲出,正是鲤月麾下的下君妖王,一头异种鳌虾,名唤夹岳。
只见他面色涨红,周身气息翻涌,显然压了许久的怒火,“这申屠欺人太甚!什么商议,这分明就是明抢!敖烈他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