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奔逃者是个少年模样,身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秀,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但周身气息却深沉凝实,赫然是一尊四境修士。
玄澈细细感应之下,发现对方所证乃是中品金丹,虽初入四境,却根基扎实,气息雄浑,显然身怀福源。
更让玄澈注意的是,那少年身侧悬着一面宝鉴,通体莹白,边缘刻着繁复的符文,正吐露清光,化作一层薄薄的光幕将他周身笼罩。
那清光看似柔和,却坚韧异常,后方三道遁光射出的攻击落在其上,只激起点点震动。
“好一件护身宝器。”玄澈心中暗赞。
再看后方追击的三道身影,皆是四境修士,气息各有深浅,一人渡过了三重衰劫,剩余两人皆是渡过两重衰劫,更有一位周身隐隐有衰劫气息缭绕,显然已是触及第三重衰劫契机,或是再过不久便能迎来第三重衰劫。
三人身着统一制式的玄色道袍,袍角绣着一座巍峨山岳的纹章,正是其宗标识徽章。
四人一前三后,正朝玄澈所在的方向掠来。
玄澈本不欲理会,只因他此番证得上君,所为便是重归玄溟,打探师尊鲤月妖王及诸位故交的境况,并无闲心插手东域修士的恩怨。
念及至此,他抬步便要离去,却不料那少年的感知竟极为敏锐再又高呼:
“高人留步!”
玄澈脚步未停。
“高人留步啊!若能救我,必有厚报!”
少年的声音更急了,遁光也快了几分,拼命朝这边赶来,后方追击的三位真人自然也注意到了玄澈,一时间皆不敢轻举妄动。
暗自商议后,其中那位渡过三重衰劫的真人沉声开口:“那位道友,此事事关我山海盟恩怨,还请不要插手!事成之后,我等亦有厚报!”
语气倒算客气,但“山海盟”三个字却带着几分提醒之意。
玄澈脚步微顿,脑海中忽地想起昔日甲訾便在为他介绍东域人族势力时谈到过此盟。
山海盟,乃东域北部统摄数方天地的宗门联盟,由七家顶尖宗派共执牛耳,势力庞大,像是乾元道宫也要给几分薄面,不过此处已是北境与东域的交界地带,离山海盟的势力范围尚远,这几人追到此处,倒也是下了死力气。
玄澈本欲继续离去,然而法识却在那少年身上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息。
那气息……很熟悉。
玄澈眸光一凝,当即停住了脚步。
就在他停留的这几息之间,四道遁光已先后赶到,在他身前数十丈处落定。
少年第一个落地,身侧宝鉴清光流转,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只见他面色苍白,气息微乱,周身衣袍皆已是被血迹浸染,显然一路逃遁极为艰难,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望着玄澈不敢靠近。
后方三道遁光紧随而至,三位真人呈品字形落在少年身后,隐隐封死了他的退路,但他们并没有急着出手,而是齐齐望向玄澈,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忌惮。
一时之间,五人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持。
玄澈负手而立,面色平静,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却不发一言。
三位真人对视一眼,为首那位渡过三重衰劫的真人上前半步,拱手道:“在下山海盟玄天宗长老陈渊,这二人是我同门师弟。冒昧打扰,还望道友见谅。此子乃我山海盟要犯,道友若肯行个方便,山海盟必有重谢。”
他说话时目光不住地打量玄澈,越看心中越是没底。
眼前这位玄袍修士周身气息内敛,看不出深浅,但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却绝非寻常四境所能拥有,更让他心惊的是,此人站在那里,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若不是肉眼看见,单凭法识根本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这份隐匿气息的手段,便是宗门中那些渡过三四重衰劫的长老也未必能做到。
与此同时,那位少年见玄澈未走,心中大喜,却又不敢贸然上前,只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玄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开口。
玄澈的目光落在少年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少年腰间一枚不起眼的葫芦令上。
抬眼望去,那令牌不过巴掌大小,以乌木雕成,表面刻着一个古朴的“炎”字,边缘处有道道细密的裂纹,像是曾被大力捏碎后又重新粘合。
而那一丝熟悉的气息,正是从这枚令牌上散发出来的。
玄澈眸光微动,并未开口说话,而是以法识传音,声音直接落入少年耳中:“你可识得葫傀?”
少年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惊疑不定之色,小心翼翼地看了玄澈一眼,又以法识传音回道:“前辈识得葫傀前辈?”
玄澈微微颔首。
见此一幕,少年深吸一口气,不敢隐瞒,飞快地传音道:“回前辈,晚辈确实识得葫傀前辈,约莫十年前,晚辈在东域游历时,偶遇一位奇人,那人的魂魄法识占据一具极为强悍的傀儡之身,主修傀儡术与阴神之道,自称葫傀。晚辈与他论道数日,受益匪浅。葫傀前辈那时正在尝试一条前所未有的道途,正是以傀儡为身,以阴神为魂,证四境阴神丹道,他说这条路若是成了,便能为天下诸子再辟得一道……”
少年说到这里,声音忽地低沉了几分:“只可惜……他失败了。”
“临终之前,葫傀前辈将这枚葫芦令交予晚辈,说这是他故土的信物,若是有朝一日遇到故人,便替他说一声:‘炎圭子此生无憾,唯愿故人安好’。晚辈问他要往何处去,他只笑了笑,说了一句‘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的一,我未能抓住’,便就此身陨道消了。”
言罢,少年从腰间取下那枚葫芦令,双手捧着,郑重地递向玄澈。
玄澈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那个“炎”字,沉默良久。
葫芦秘境,离火峰真传炎圭子。
此人乃是本尊黎泾在葫芦秘境中结识的故交,以傀儡之术闻名,性情洒脱,不拘小节,想来他后来不知因何离开了南荒方天地,流落至此。
原以为有朝一日或许能够再见,却不想再见面时,已是阴阳两隔……
“证四境阴神丹道……以傀儡为身,以阴神为魂。”玄澈轻声重复着这句话,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炎圭子天资本就极高,若不是遭逢大劫,恐怕早已证得四境,时隔万年又被黎泾唤醒,融合其师兄傀儡之道,若是按部就班地修行,证得四境并非难事。
但他偏偏要走一条前无古人的路,要以傀儡证道,以阴神成丹,当真是大丈夫!
而于此时,那少年见玄澈沉默,心中惴惴,却又忍不住试探道:“前辈与葫傀前辈是旧识?”
玄澈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少年也不气馁,眼珠一转,又道:“晚辈周玄,散修出身,无门无派,葫傀前辈临终前将这枚令牌托付于我,说是等他的故人。今日得遇前辈,可见冥冥中自有天意。前辈若是不嫌弃,晚辈愿为前辈效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这番话说的又快又溜,脸上满是诚恳,但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狡黠,但玄澈如何又看不出,这小子分明是在打蛇上棍,想借他的势摆脱眼前的追杀。
不过,倒也不令人讨厌。
“周玄。”玄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