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的春天,来得比任何地方都温柔。
锦江两岸的柳絮还没开始飞,府南河边的海棠却已经开到了尾声,花瓣落在水面上,被微风推着,一荡一荡地往东去。
街巷深处的院落里,三角梅爬满了墙头,紫红色的苞片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偶尔有蜜蜂嗡嗡地钻进去,引得墙根下打瞌睡的老猫抬一抬眼皮。
春熙路上人潮如织,姑娘们已经换上了轻薄的春衫,三五成群,笑语盈盈。
路边的小摊贩推着车,卖糖油果子的、卖蛋烘糕的、卖凉糕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远处茶馆里传出的川剧高腔,热热闹闹地搅成一团。
这是蓉城最寻常的一个春日午后。闲散,安逸,满城都是懒洋洋的烟火气。
在这片热闹里,有一个人,格格不入。
他穿着灰扑扑的衣袍,料子粗糙,款式老旧,像是从几十年前的旧货堆里翻出来的。
背后背着一个宽大的长匣,灰布缠裹,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只隐约透出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步子不大,频率不慢,却每一步都踏得很实。脑袋微微低着,目光落在脚前三尺的地面上。
手里捏着一个包子,白面皮,褶子捏得整齐。他咬一口,嚼得很慢,腮帮子鼓动间,脸上的表情认真得近乎虔诚。
过往的行人无不侧目。有小姑娘捂着嘴偷笑,扯着同伴的袖子指给他看;有老大爷皱了皱眉,嘀咕一句“这娃儿莫不是脑子有问题”。
有牵着孩子的母亲下意识地绕远了几步。卖蛋烘糕的大叔多看了两眼,张了张嘴想招呼,又觉得这人怕是不会搭理,便作罢了。
苏拙浑然不觉。
包子吃到最后一口,他捏着那点面疙瘩塞进嘴里,咽下去,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一阵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玉兰花的甜香。
头顶那棵老榕树簌簌地响了几声,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不偏不倚,正落在他那一头有些凌乱的头发上,卡在发丝间,颤了颤,没掉。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显得空洞木讷的眼睛,在春日的阳光下,终于有了一丝活物的气息。
然后他看见了对面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卫衣,帽子松松地搭在脑后,下身是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踩着一双旧球鞋。
他不紧不慢地走着,步伐均匀,每一步的跨度都几乎相同。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视前方,瞳孔里映着街景,却没有任何聚焦。
双手插在卫衣兜里,肩膀微微收着。
走到老榕树下,他停下了脚步。低头看了看地上,弯腰捡起一片叶子。
他将叶子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看。叶片半透明,脉络清晰,边缘微卷,在光线中呈现出琥珀般的暖黄色。
看了几秒,松开手指,叶子重新飘落。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苏拙的目光在那少年身上停住了。
不是因为认识,而是因为某种直觉,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一种与世界保持着恒定距离的、不亲近也不排斥的、纯粹的存在状态。
像他自己。
苏拙站在原地,看着少年将手重新插回兜里,继续往前走。他迈开步子,也继续往前走。
两人都没看路。
“砰。”
一声闷响。苏拙的肩膀撞上了少年的肩膀。少年身体微微侧了侧,稳住,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苏拙也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四目相对。
苏拙的眼空洞木讷,少年的眸空无一物。
两人对视了片刻。少年微微侧身,让出半个身位的空间。苏拙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什么,垂下眼,迈步。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女声从街对面传来:
“小树。”
少年转过头。
一个穿着素绿色长裙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来。她的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
她快步穿过马路,目光落在少年身上,正要开口,余光扫到了旁边那个灰色的人影。
她的脚步顿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灰败的、木讷的脸,手指慢慢收紧,攥住了裙摆。
苏拙也看见了她。
他的脚步停了。嘴里还残留着包子的味道,他忘了咽。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停住。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却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张了张嘴。
“……晴儿。”
两个字,沙哑,干涩,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苏妙晴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灰扑扑的、瘦得颧骨突出的男人。
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绷着。攥着裙摆的手指,指节泛白。
风吹过来,她的裙摆飘了飘。她没有去理。
小树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移动。他看见苏拙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看见苏妙晴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他看见两个人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缝,被时间和距离撕开的裂缝,此刻正有什么东西在试图将它填上,却又不敢靠得太近。
他不懂这些。他只是看着。
苏妙晴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像是在压什么。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
“你还活着。”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拙点了点头。很用力,像要把脑袋点下来似的。
“后山……掉进了一道裂隙。”他说,声音断断续续,“刚回来。听说你在这里。”
苏妙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脖子上一道从耳后延伸到锁骨的旧疤上,又移开。
她看了一眼他背上的长匣,又看了一眼他磨得发白的袖口。
“走吧。”她说,转过身,“龙虎堂不远。”
她迈步往前走,没有回头。
苏拙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他的步子还是那样,不大,不快,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小树走在最后面。
他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一个走得很快,裙摆在脚边飘;一个走得很慢,背上的长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两人之间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没有人试图缩短它。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捡叶子的那只手。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然后他跟了上去。
龙虎堂后厅。
八仙桌上摆满了饭菜。回锅肉、麻婆豆腐、蒜泥白肉、酸菜鱼,还有一大盆青菜豆腐汤,热气腾腾的。
李书文坐在主位上,腰背挺直,一头白发梳得整整齐齐。他手里端着一碗米饭,正慢条斯理地嚼着一片回锅肉。
小树坐在他左边,苏拙坐在他右边。
小树吃饭的动作精确而稳定,一口菜,一口饭,咀嚼,咽下,重复。不看任何人,不看任何东西。
苏拙吃饭的动作和他如出一辙。埋头,大口,一声不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很少发出。
李书文看了两人一眼,什么也没说。
苏妙晴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还没来得及放下。她的目光落在苏拙身上。他瘦了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