颧骨突出,手腕细得能看见骨节的形状,皮肤粗糙,指节粗大。那件旧夹克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但他吃东西的样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在补天阁时,每次开饭他都是第一个坐好、最后一个放下碗筷的。
埋头吃,不说话,不抬头,吃完把自己的碗筷收拾干净,然后默默离开。
师兄弟们笑他是“饭桶”,他也不恼。
只有她知道,他不是贪吃,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吃饭是唯一一件不需要说话的事。
苏拙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饭,将筷子整齐地放在碗沿上,端起碗,起身,走到一旁的水盆边,将碗筷洗干净,用布擦干,放回原处。
他转过身,目光在厅堂里扫了一圈,落在那盘还没动过的青菜上,又看了看苏妙晴。
苏妙晴将青菜放在桌上:“吃饱了?”
苏拙摇了摇头。
沉默。
厅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院子里的鸟叫。
苏拙开口了,声音干涩:“那个世界还挺乱。”
苏妙晴没有说话。
“杀了很多人。”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后来找到路回来了。”
苏妙晴低下头,将盘子里的青菜拨了拨。
“我在龙虎堂三年了。”她说。
苏拙点了点头。
然后他走过去,伸手去端桌上的盘子。动作有些急。苏妙晴也伸手去端盘子。
两只手撞在一起。
苏拙的手粗糙、冰冷,骨节突出。苏妙晴的手纤细、白皙,指尖微凉。
两只手同时缩回去,又同时伸出来,又撞在一起。盘子晃了晃,苏拙扶住,苏妙晴也扶住,两人的手指碰在一起。
“我来。”
“不用.”
“我来。”
“哥”
苏拙的手停了。他低着头,看着那只被两人同时扶住的盘子,没有动。
苏妙晴也没有动。
两人重逢,早已“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
苏妙晴说不出自己是多么的无辜,作为补天阁圣女,她手上的鲜血并不算少。抬头望去,那木讷少年此时身上也是血气冲天。
当年见花开便要举杯痛饮的少年意气,在颠沛流离的生涯里,被消磨殆尽,只剩一颗有些麻木的心。
两人都早已不复少年时。
小树已经吃完了饭,安静地坐着。
他看着苏拙僵硬的手指,看着苏妙晴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两个人之间那三四步的距离,此刻缩短到了不到一尺,却谁也不敢再往前。
他想起那片叶子。从指间滑落时,轻得没有重量。
他伸手去接,没接住。
叶子飘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对着阳光看了一会儿,又松开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那片叶子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指令。是别的什么。
他不懂。但他记住了。
.....
院子里,春日的阳光正好。
李书文坐在那把老藤椅上,眯着眼睛,面朝着院角那丛开得正盛的蔷薇。藤椅吱呀吱呀地晃着。
小树盘腿坐在一旁的青石上,闭着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呼吸均匀。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冰冷,机械,没有感情色彩:
“星盟人员已抵达主世界。坐标:四九城。优先级:最高。”
小树的双眼睁开。
瞳孔深处,一串微小的数据流飞速掠过,随即消失。他转头看向李书文。
老人依旧眯着眼,藤椅还在晃。
小树从青石上站起来,走到李书文面前,站定。
他没有立刻开口。站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垂在身侧。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音量,不是语调,而是一种更细微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李老,我要去京城。”
李书文的眼皮抬了抬,露出那双浑浊的眼睛。他看着面前的少年,看着他眼睛里那团安静的、冰冷的、却绝不熄灭的光。
“为何?”
小树沉默了片刻。
在那片刻的沉默里,他的意识深处,无数数据在流转。他的核心指令告诉他:星盟人员已抵达,必须汇合,最高优先级。
但他没有说这个。
他开口,声音很轻:
“星盟的人来了。他们知道我是什么。”
他顿了顿。
“我想知道,我到底是什么。”
不是“武器”,不是“黄昏之子”,不是“星盟的资产”。
这些标签他都有。
但他想要的是标签底下的东西,那个让他在叶子飘落时伸出手的东西,那个让他在苏拙和苏妙晴之间站了那么久没有走开的东西。
那个让他此刻站在这里、说出“我要”而不是“我需要”的东西。
他想知道那是什么。
李书文看着他。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蔷薇,沙沙响。厅堂里收拾碗筷的声音停了。
小树的眼睛里那团光微微颤了颤,不是退缩,是等待。
李书文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些。
那一瞬间,他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收敛。他看向小树的目光里,有一种老人看着一个少年终于开始寻找自己时,才会有的平静。
“星盟。”
小树没有回答。
李书文收回目光,靠在藤椅上。藤椅吱呀了一声。
“我与你一道去罢。”
声音不高,语气平淡。
小树点了点头。他站在那里,目光越过院墙,看向北方。
那是京城的方向。
此时的京城,王权看着自己老爹这一番故作乡土性质的打扮,一时间有些无奈。
“老爹,你这样装糖真的能忽悠到他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