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老宅东厢房的暖阁里,梨木圆桌擦得锃亮,桌上摆着一碟炒花生、一碟酱萝卜,粗陶茶壶卧在中央,三个白瓷茶碗倒扣在旁。
墙角的洋铁暖炉烧着无烟煤,橘红色的火光隔着炉壁映出来,把屋里烘得暖融融的,与外头京城春夜的料峭寒意彻底隔成了两个世界。
王守仁刚把星盟的四人安顿去了西厢房,背着手踱进暖阁。
一抬眼就看见自家儿子王权翘着二郎腿坐在桌边,指尖捻着颗花生剥得咔咔响,旁边的李泉正端着茶碗,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抿茶,俩人显然已经等了他好一阵子。
“老爹,你这样装糖真的能忽悠到他们吗?”王权先开了口,嘴角噙着点戏谑的笑。
“怎么着,星盟那几位外乡人,真被您这三瓜两枣的糊弄住了?”
王守仁被儿子这话噎得一呛,吹胡子瞪眼地拉开凳子坐下,抓起茶壶就要倒茶,嘴里还嘟囔着:“你小子懂个屁,江湖路数,讲究的就是个藏锋守拙,我这叫……”
“叫瞒着三江帮总舵,瞒着家里人,偷偷跟星盟搭线,准备把王家跑了好几年的商路,从帝国那边挪去星盟的地盘?”王权直接把话截了,手里的花生壳往桌上一放,身子往前倾了倾。
“爹,这么大的事,您既不跟李玄枢帮主通个气,也不跟我这个亲儿子露半句口风,真当我们王家现在还是单门独户跑漕运的年月呢?”
这话一句句戳在实处,王守仁举着茶壶的手僵在半空,张了张嘴,愣是没挤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他活了快两百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偏偏在这个儿子面前,常常被堵得哑口无言。
末了,他把茶壶往桌上一顿,抓起三个茶碗,哗哗哗倒满了三杯热茶,也不管烫不烫,端起来就往嘴里灌,三杯滚烫的茉莉花茶一饮而尽,哐哐哐把空碗墩在桌上,这才长长舒了口气,算是压下了那股子被儿子拆台的火气。
“你就别揪着我的胡子不放了。”王守仁抹了把嘴,脸上那副乡下老农的憨厚劲儿收了起来,眼神里终于露出了老牌世家掌舵人的沉凝。
“现在的情况还挺严峻的,星盟那边闹起了大魔降世,半个星域都快被吞了,他们这次来,是希望我们王家能帮帮忙。”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银色设备,轻轻放在桌面上,往李泉面前推了推。
李泉放下茶碗,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设备屏幕瞬间亮起,一道淡蓝色的光幕铺展开来,在圆桌上方凝成了一张浩瀚无垠的立体星图。
星河璀璨,四条主旋臂如同巨龙般盘绕,太阳系不过是猎户座旋臂上一粒微不可察的尘埃。
星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星域、星区、星门坐标,星盟与帝国的势力分界用红蓝二色清晰标出,前线的战火区域闪烁着刺目的猩红,哪怕李泉从未接触过星图相关的知识,也能一眼看懂这张图里蕴藏的庞大信息与惊人分量。
他指尖在光幕上轻轻划过,识海之中,已然将星图的全部数据流同步给了女巫阿娜斯塔西亚。
【收到。正在与新纽约影子提供的界外星域情报交叉比对。】
女巫的声音几乎是瞬间就在他识海中响起,带着一贯的冷静精准。
【核心情报重合度92%,星盟与帝国的百年战争、前线布防、稳定星门坐标均吻合。另外,该世界为完整的科技与灵力双修大世界,法则稳固度与主世界相当,界膜排斥特性已验证。】
李泉指尖微动,收起了星图光幕,抬眼看向王守仁,缓缓点了点头。
王权一看李泉这个动作,立刻就明白了,这情报是真的,不是星盟编出来忽悠人的瞎话。
“总体来看,那个世界的庞大程度惊人,我们王家在第一次发现那个世界的时候,都觉得极其意外。”
王守仁坦然开口,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设备,“这整张星图,都在同一个世界的疆域里,不是界海碎片,不是叠层空间,是个完整的、法则稳固的大世界。”
李泉微微颔首。
他闯荡界海多年,见过的异世界不在少数,可疆域能囊括整个银河系的完整大世界,至今为止,也只有法则混乱却包罗万象的新纽约叠层世界,能与之相提并论。
主世界虽灵气充裕、底蕴深厚,可论疆域广度,终究差了不止一个量级。
王守仁这时身子往前凑了凑,脸上露出几分神秘的神色,压低了声音。
王权也默契地探过身,三颗脑袋在圆桌上方凑到了一处,暖炉的火光映着王守仁的眼睛,他一字一句道:“最厉害的点在于,那边和咱们世界的时间流逝,几乎是停滞性的。”
这句话一出,暖阁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住了。
李泉和王权同时瞳孔骤缩,都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这句话里最致命的信息。
对于踏入黄级的修行者而言,功法、资源、法宝固然重要,可最稀缺、最求而不得的,永远是时间。
尤其是李泉,界海一战涅槃重生,以身化道胎,如今距离凝聚地花、踏入半步玄级,只差临门一脚。
可这一脚,需要的是海量的时间去打磨道胎、梳理秩序与力的双法则,将性命双修的根基彻底打牢。
可主世界风云变幻,京城会议在即,边境轮值的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恨天盟、细雨楼、界外妖族虎视眈眈,他根本抽不出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完整时间,安安稳稳地闭关修行。
不止是他,王权精研奇门遁甲,推衍天机、演化阵法,哪一样不需要耗费大量时间沉心钻研?黄级修士寿元虽有千年,可江湖风波恶,真正能静下心来修行的日子,从来都是屈指可数。
“不止是时间。”王守仁坐直了身子,又给自己倒了杯茶,“那边的基因改造技术,还有和灵力结合的改造技术,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哪怕是个没半点修行根骨的普通人,经过改造,也能轻轻松松活个三五百年,天赋好点的,活上千年都不是难事。”
这一点,是影子的情报里未曾特意提及的。李泉眉头微微一挑,却没急着开口,等着王守仁的下文。
果然,王守仁话锋一转,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然:“当然,这东西看着光鲜,对于咱们走性命双修路子的人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强行用外力拉长寿命,不修心,不固基,性功半点不涨,只靠技术堆出来的命数,就跟纸糊的灯笼一样,看着亮,风一吹就碎。”
“那些改造人,很容易便莫名的发生入魔,出现各种各样的身体异变,说不清道不明。我们王家派进去的几个子弟,试过一次改造,很快就身体就出现了异常,好不容易才退出来,发现是中了邪,那地方恐怕是还有邪神之类的玩意。”
这话与李泉之前对恨天盟功法的判断不谋而合,只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
暖阁里静了片刻,王守仁放下茶碗,终于把话说到了根子上,目光直直看向李泉和王权。
“我们王家前前后后派进去十几个黄级高手,都没摸透那世界界膜排斥的缘由,只摸清了一个死规矩。
玄级修为的,一靠近界膜就会被世界法则强行排斥,连门都进不去。所以……”
他的话没说完,可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能进去的,只有黄级修士,而能在那个危机四伏的大世界里站稳脚跟、放眼整个主世界,也找不出几个比眼前这两位更合适的。
王权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沉吟了片刻,抬头看向李泉:“泉子,京城这边的正式会议还有三天才开,杂事不少,你作为三江帮的全权代表,根本走不开。
我先过去打打前站,摸清楚那边的虚实,等你这边会议结束,再过来汇合。”
李泉却摇了摇头。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碗的边缘,垂着的眼抬起来,目光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如果真的像王叔说的这样,那这地方,对我而言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京城会议说到底,不过是坐下来分蛋糕,能分到多少,终究看的是手里的拳头硬不硬。”
“如果我能借着那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彻底凝聚地花,踏入半步玄级,才能为龙虎堂、为三江帮,在未来的格局里,争取到更多实实在在的东西。这点,不是在会议桌上吵几句就能争来的。”
他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久经杀伐淬炼出的自信。王权看着他眼里的光,也不再多劝,笑着点了点头。
下一秒,王权伸手从怀里摸出三枚磨得光滑的青铜铜钱,指尖翻飞间,铜钱在梨木桌面上滴溜溜地旋转,最后啪一声,被他反手扣在了掌心。
他掀开手掌,低头看了一眼卦象,再抬眼时,看向李泉,嘴角扯了扯,无奈又了然地点了点头:“得,看来你我都跑不了。这卦象显示,此行利同行,有惊无险,必须得是咱俩一起去那边看看。”
李泉刚要开口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兜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动起来,尖锐的铃声打破了暖阁里的安静。
他摸出手机一看,屏幕上跳动着“苏妙晴”三个字,当即按下了接听键,贴在了耳边。
电话刚接通,那边苏妙晴的声音就带着一丝急意传了过来,没半句寒暄,直奔主题:“老板,李老爷子出门了。”
李泉手里的茶碗猛地顿了一下,当即愣了神:“师爷?他去哪了?”
“带着小树一道走的,坐了今早的高铁往四九城去了。”
苏妙晴的声音顺着听筒清晰传来,“老爷子说,四九城有星盟的人来了,小树的事,得他亲自来盯着。”
听到这话,李泉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王权,眼神里瞬间了然,难怪王权刚才说俩人都跑不了,合着伏笔在这等着。
“也好。”李泉定了定神,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那就让老爷子过来吧,京城这边的事,我来解决。但是……堂里那边呢?我和师爷都走了,蓉城的根基不能乱。”
“老板放心。”电话那头的苏妙晴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哥哥苏拙也来了,有我们两人看着龙虎堂,还有张占魁、李尧臣二位老爷子坐镇,绝不会出半点问题。”
李泉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低头思量着。
是他当初给了苏拙龙虎堂的地址,可苏拙刚从界外九死一生回来。
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心性更是摸不透,让他留在龙虎堂看家,这件事多少有些过于冒险。
电话那头的苏妙晴,像是瞬间捕捉到了他心里的顾虑,声音立刻软了几分,却依旧字字坚定。
“老板,我向你保证,我可以确保他的稳定,绝不会给龙虎堂惹出半点乱子。”
她话音刚落,听筒里就传来一道有些沉闷、沙哑,却带着十足郑重的男声,正是苏拙:“我会听妙晴的话。看好龙虎堂。”
李泉闻言,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散了。他对着电话沉声道:“苏拙,别让我失望。”说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暖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李泉将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看向一旁的王权,眼神里带着几分冷冽的笑意,又扫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慢悠悠开口。
“小树已经在路上了,李老爷子跟着一起来的。王叔,您这老宅里住着的星盟贵客,我恐怕不能保证他们的安全了。”
下午的京城阳光正好,金辉透过稀疏的梧桐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碎影,风里裹着初春的暖意,却吹不散空气里潜藏的暗流。
那是各方势力交织的压迫感,淡得几乎察觉不到,却让人心头发紧。
李泉独自开着一辆黑色硬派越野车,轮胎碾过路面的碎石,稳稳停在高铁站出站口的梧桐树下,阴凉恰好裹住车身。
他倚在车门上,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如鹰隼般锁着出站人流,眉峰微蹙,周身的气息沉得像一潭深水。
不多时,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撞入视线:李书文身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藏青色劲装,领口绣着暗银色的纹路,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肩头扛着一个半人高的深色长箱子,箱子边角磨出了浅淡的划痕,显然跟着他走过不少凶险之地。
他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鞋跟碾过地面都发出轻微却有力的声响,似有千钧之力压得周遭的空气都微微凝滞。
身旁的小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双手插在口袋里,面色沉静得不像个少年,唯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李泉立刻掐灭手中的烟,快步迎上去,脸上瞬间堆起恭敬的笑意,双手上前稳稳接过那只长箱子。
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装的全是李书文的趁手家伙事,那柄斩过妖邪的虎头湛金枪。
他下意识地掂了掂,手臂微微下沉,更能体会到这箱子里藏着的重量,那是老爷子一生的底气。
可李书文自始至终板着脸,眉头拧成一道深沟,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一句话也没说,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李泉见状,瞬间收敛了笑意,大气都不敢出,默默引着两人走向越野车,一手拎着长箱子,一手拉开后座车门,全程保持沉默,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平日里,李书文对李泉从无过多要求,语气里总带着几分温和,可一旦老爷子板起脸,身上那股久经沙场的威严便会扑面而来,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泉半分不敢造次,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指尖微微攥紧,连拎着箱子的力道都不自觉加重。
上车的瞬间,李泉敏锐地察觉到,李书文身上的气息比往日越发厚重,那股引而不发的杀气如同蛰伏的凶兽,顺着车门缝隙往外溢。
竟让车身都微微一沉,发出“嘎吱”一声轻响,橡胶轮胎被压得微微变形,仿佛不堪这股无形之力的压迫。
李书文坐进副驾,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侧头与李泉对视一眼,却谁都没有先开口,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倒是身旁的小树,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指腹把布料揉出了褶皱,犹豫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却又透着几分沉稳:“星盟那边已经发现我的位置了,刚才在高铁上,我能感觉到有微弱的探查气息锁定了我,甩都甩不掉。”
李泉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没有多余的安抚,眼神却柔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