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竟然敢主动到我这里来?”
女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恼怒。
她靠在窗边,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烟,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缓缓升腾,被窗外漏进来的光切成几段。
李泉耸了耸肩。
他坐在一张用废金属板和旧皮革拼凑的椅子上,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客厅。
这间屋子不大,四壁是用某种复合材料板拼装的,表面斑驳,能看到多次修补的痕迹。
但在这片底层区域,这已经是附近最高的建筑了。
三层,有一个勉强能称为“窗户”的开口,向外望去,整个底层最大的黑市尽收眼底。
说是黑市,其实不过是一片被废弃的工厂区改造的交易场所。密密麻麻的摊位沿着通道两侧排开,卖什么的都有。
从工厂里“顺”出来的零件、从上层流下来的过期药品、来源不明的配给券、甚至还有几个被铁链拴着的、眼神空洞的人,蹲在角落里,脖子上挂着价格牌。
空气里飘着劣质酒精、腐败有机物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嘈杂的人声在钢铁穹顶下回荡,像一锅永远烧不开的浊水。
“我也不想的,”李泉说,目光从窗口收回来,落在女人脸上,“但我需要你帮我联络一下上层的那些贵族老爷。”
女人嗤笑了一声。
她大约三十出头,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透着底层人罕见的精明与冷酷。
她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一道从耳后延伸到头顶的旧伤疤。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用风衣,领口别着一枚已经磨得看不清图案的徽章。
在这片区域,人们叫她“寡妇”。
不是因为她真的嫁过人,而是因为她先后跟过三个帮派的老大,三个都死了,她活着,还接手了其中一部分地盘和人手。
灰鼠的老大一死,不到一个小时,她就入住了这里,不可谓没有效率。
“你要找贵族老爷?”她把烟按灭在墙壁上,留下一小片焦黑的痕迹。
“你砸穿了防空屏障,砸穿了学校,砸穿了我三个货仓,然后跑到我这里来,要我帮你找贵族老爷?”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有多少人在找你?灰鼠帮死了老大,剩下的人疯了一样在搜。西区铁拳会的人也掺和进来了,至少有十几拨人在找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泉身旁站着的烬,又回到李泉脸上。
“你倒好,自己送上门来。”
李泉没有接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手指搁在椅子扶手上,姿态放松,眼神平淡。
女人的眼皮跳了一下。她见过很多种不怕死的人。被逼到绝路的、脑子不清楚的、手里有枪就以为自己是神的。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的不怕死不是那种绷紧的、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松弛。
就像一个人站在十层楼的楼顶,你知道他随时可以跳下去,但他站在那里只是因为风很舒服。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那点不安。盘道。这是底层人面对陌生势力时的规矩,先摸摸对方的底,再决定是合作还是对抗。
“你肯定是外地人,那么你对这座要塞了解多少?”她问,语气缓和了些,但警惕丝毫未减。
李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穿过那扇简陋的窗户,落在外面那片灰蒙蒙的钢铁丛林上。
在他身后,烬安静地站在墙角,手插在兜里,指尖还攥着那把动能手枪的握把。
少年的眼睛很亮,在黑暗中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女人,捕捉她每一个微小的表情变化。
李泉的思绪短暂地沉了下去。
从踏入这个世界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但他已经看够了很多东西。
这座要塞叫“铁砧-7”。是帝国在这颗矿业星球上十几个生产节点之一。
星球被划分为“低级工业区”,主要产出一种用于战舰装甲的稀有合金。
整座要塞是一座垂直的城市。
最顶层是贵族和官员的居住区,有花园,有干净的空气,有模拟阳光的系统。中间层是技术官僚、商人、警卫队的地盘,勉强能维持体面,至少灯是亮的,空气是能呼吸的。
而最底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地面是冰冷的铁板,上面覆盖着一层永远扫不干净的灰。
空气里满是粉尘,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细碎的玻璃渣。头顶的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得人脸像死人一样灰败。
这里就是最底层。
工人和“无籍者”的地狱。终年不见天日,呼吸着被层层过滤后依然满是粉尘的空气,吃着配给的灰色糊状物。
活着,工作,死去,像机器上的零件。
是可接受的损耗。
在大明世界和星盟的战争中,李泉见过星盟的科技。
战舰、能量武器、基因改造技术,那些东西确实先进,但没有先进到不可抵抗的地步。
大明在法则层面的研究、炼金术的运用、尤其是对“气”和“武”的深入探索,在某些方面甚至更胜一筹。
但这个世界的技术,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李泉的元神感知像一张无形的网,从他踏入这座要塞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向外延伸、渗透。
他“看”见了这座钢铁巨兽内部无数生命的轮廓。。
这里的基因技术滥用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他才算明白为什么王家家主的评价是那样的。
这些人身体内部的结构开始变得奇怪,五脏六腑形状怪异,位置偏移,有些甚至出现了人类不该有的器官。
肝脏旁边长着一团不知功能的增生组织,肺叶上布满了金属沉积物,心脏的跳动频率忽快忽慢,像一台即将报废的发动机。
他们的“身神”几乎消失得无影无踪。
身体只是一具被基因代码操控的皮囊,内里千奇百怪,却唯独没有“人”该有的样子。
相比之下,烬已经很像一个正常的人类了。
李泉的感知在少年身上停留了片刻。
烬的内脏没有经过基因改造,或者说,改造的痕迹很淡,像是被遗漏的、不合格的“产品”。
但他的身体也好不到哪去。肺叶上布满了细小的金属颗粒,每一次呼吸都在缓慢地割伤自己。
肝脏肿大,肾脏功能衰退,心脏的负荷远超正常值。以这样的身体状态,他恐怕活不过二十岁。
纯粹的消耗品。
李泉收回思绪。
“铁砧-7,”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像在复述一份读过的报告,“帝国低级工业区,产出战舰装甲用稀有合金。全要塞官方登记人口一百二十万,实际人口大约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
“最上层是贵族区,有十二个议员组成的议会,沃恩家族最大,管星港和通讯。中间层是技术官僚和商人的地盘。底层...”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女人脸上。
“底层是你们的地盘。灰鼠帮、铁拳会、废料帮,还有一些更小的势力,瓜分着不同的区域。灰鼠帮的老大今天死了,现在最乱的是东区。你管着南边这一片,黑市是你的主要收入来源。”
“我猜你和上层有联系,但不知道联系是从哪开始的,不过我要的就是这个。”
女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被揭穿后的惊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被人看透底牌后的寒意。
她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烫了一下她的手指,她却没有反应。
“你还知道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够多了。”李泉不耐的摆了摆手说,“所以我需要你帮我联络上层。不是中间人,是真正的议会成员。能说得上话的那种。”
女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黑市喧嚣依旧,偶尔传来几声争吵和叫骂。
烬站在墙角,目光在女人和李泉之间来回移动。他的手已经从枪柄上松开了,但肩膀还是微微绷着,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猫。
他见过这个女人,远远地见过,在黑市的那一头,她站在高处,身后跟着七八个打手,眼神冷得像刀。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是这片底层最不能惹的人之一。
但现在,他看见这个女人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当然可以帮你,”女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
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她的灰蓝色瞳孔里只有算计和警惕。
“只是...”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越过李泉,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那里站着她两个手下,都是精壮的汉子,手里端着改装过的能量步枪。
他们接触到女人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我今天还有客人。”她说,重新点了一根烟,烟雾从她嘴角溢出来,模糊了她的表情,“或许你得稍微等一下?”
李泉没有动。“谁?”
女人吐出一口烟圈,看着它慢慢上升、扩散、消失在天花板的裂缝里。
“修道院的修士。”
她说完这三个字,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烬。
少年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大。
烬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像被电击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只已经松开的手重新攥紧了枪柄,指节泛白。
修道院。
在这座要塞中,“修道院”是一个带着特殊重量的词。
它不在底层,而是在中间层的位置。那里住着一群被称为“修士”的人,他们不事生产,不参与帮派,不受议会管辖,却拥有一种让所有人既敬畏又恐惧的能力。
他们归属于国教,或者说至少以前是归属于国教。
他们能“看见”东西。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能在黑暗中发光。能用意志移动物体。能让人的脑袋像气球一样炸开。
上区议会供养他们,给他们提供食物和药品,换取他们的“服务”。
镇压暴动、清除异己、以及在必要时,对抗从更深的黑暗中爬出来的、那些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东西。
底层的人管他们叫“巫祝”,或者“灵能者”。
不管是哪个称呼,意思都一样,他们是另一种生物,不是人。
烬见过一次修士。
那是三年前,东区爆发了一次大规模罢工,几千个工人同时停下了机床,要求增加配给份额。
灰鼠帮的人混在里面煽风点火,局势一度失控。然后上区派了一个修士下来。
那个人穿着灰色的袍子,面容苍老,却是壮硕的像是工业机器人一样。
他站在人群前面,没有说话,没有动手,只是看了那些工人一眼。只是一眼。
三千多个人,在同一瞬间跪了下来。被某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恐惧压垮的。
有人开始呕吐,有人失禁,有人抱着头在地上打滚,发出不像人类的惨叫。
那个罢工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
从那以后,东区再也没有人提过“罢工”这个词。
此刻,修士正在来这里的路上。
烬的呼吸急促起来,手心全是汗。
他看向李泉,此刻还坐在破椅子上、姿态随意得像在等人送茶。
李泉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那我们就看看你那些修士朋友什么时候到就是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泉的打算倒也简单,显然这群修士就是灵能的修行者,而见到这批掌握武力的人,自然就能够接近接近权利的人。
房间里忽然安静下来。
女人盯着李泉,烟夹在手指间,忘了抽。他要么是疯了,要么是真的不怕。
女人不知道哪一种更可怕。
“看起来我们降落的地点并不算是好地方啊?”
声音忽然在李泉脑海中响起,清脆,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慵懒。是女巫阿娜斯塔西亚。
李泉的元神微微一动,在识海中回应了她的通讯。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唇没有动。
“如果虫巢快来了的话,”女巫的声音继续在他脑海中回荡,带着那种她特有的、对毁灭性力量的天真兴趣,“我准备的两艘飞船中的一个很有用……”
李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可以把整个星球的地心直接炸开!”
女巫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像一个孩子在展示自己新得的玩具。李泉沉默了片刻。
他的元神感知在刚才的几分钟里已经逐渐铺开,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了整座要塞。
一百五十万到两百万人的生命气息在他的感知中如同密密麻麻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这种居住密度,堪称是炸蚁窝。
一个要塞一百多万人。这颗星球上有十几个这样的要塞。如果虫巢真的来了,到了需要炸开地心的地步...
啧啧啧,那还真是惨极了。不过也意味着他将会面对第一次的任务失败。
“先不用。”他在识海中简短地回应。
女巫没有追问。她的通讯断开了,留下一片安静。
李泉的元神感知继续向外扩展。
它穿透了铁壁、穿透了楼层、穿透了那些被基因改造扭曲的人体轮廓,像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整座钢铁巨兽。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
六个。
六个个体正在从不同的方向朝这栋楼靠近。
他们的气息在元神感知中清晰得像黑夜中的火把,每一个都达到了甲级的水平。
但他们的人体结构,让李泉多看了两眼。
每一个都超过两米高,肌肉虬结,骨骼粗壮,皮肤下面能“看”到一层层被强化过的肌肉纤维和加固过的骨骼支架。
他们的心脏大得像一个小型泵,每分钟搏动次数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但每一次收缩都强劲得惊人。
肺叶的容积是正常人的四倍,血液携氧能力经过特殊改造。
战斗兵器。纯粹的、被制造出来的战斗兵器。
他们正在快速接近。
几乎是同一时刻,窗外的黑市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渐渐消退的,而是像被人掐住喉咙一样,戛然而止。
叫卖声、争吵声、讨价还价声,所有声音在同一瞬间消失,只剩下某种沉重的、压迫性的沉默。
人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分开,露出中间一条宽阔的通道。
女人终于把那根快烧到手指的烟摁灭了。她的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得意的、带着些许挑衅意味的笑容。
她看向李泉。
“这位先生,”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得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刻在铁板上,“我给您找的贵族老爷,很快就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泉身后站着的烬,那个攥着枪柄、指节泛白,却依然站在原地的少年,然后回到李泉脸上。
“您不是说想见上区的人吗?”她的笑意更深了。
“这几位虽然不是议员本人,但他们是议员的人。在整个要塞里,没有他们找不到的人,也没有他们杀不了的人。”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在窗边,姿态放松下来,像是一个终于等来援军的守城者。
“您想聊什么,待会儿可以跟他们慢慢聊。”
窗外,六个庞大的黑影已经出现在街道尽头,正朝这边走来。
人群像退潮一样向两侧散开,没有人敢挡在他们的路上,连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起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烬的手在发抖。
他看向李泉。
那个人还坐在那把破椅子上。姿势没变,表情没变,甚至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他看着窗外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群路过的蚂蚁。
烬忽然觉得,自己的手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