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个人坐得太稳了,稳到让他觉得,就算天塌下来,这个人也会用一只手撑着,然后用另一只手点一根烟,问问塌下来的那块天叫什么名字。
他松开了枪柄,把手插回兜里,往墙边靠了靠,给那个人留出更多的空间。
窗外,第一个巨像已经走到了楼下。
他的脚步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金属般的声响,像一座移动的铁塔。
“我们可是圣徒民兵,”女人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骄傲,“像你这样的人闯进来,就是对整个战斗修道院的不尊重。”
李泉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越过女人的肩膀,落在那扇窄小的门上。门框是用废铁管和复合板拼的,勉强能容一个人进出。
此刻,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像在用铁锤砸地面的节奏。
嘎吱。
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扇门被一个身影堵住了。
那个身影的宽度几乎和门框齐平,肩膀两侧的肌肉鼓胀出来,把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巨大外套撑得紧绷绷的,仿佛随时会从接缝处炸开。
他的脑袋几乎顶到了门楣,脖子粗得像普通人的大腿,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像是被缝合过的疤痕。
他微微低头,侧身,试图从那扇门里挤进来。
门框卡住了他的肩膀。
那个身影停顿了一下。然后他伸出那只比普通人大腿还粗的手臂,手指扣住门框边缘,轻轻一掰。
咔嚓。
复合板材质的门框像饼干一样被掰下一大块,碎屑簌簌落地。
他随手把碎片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侧着身子,以一种笨拙却异常流畅的动作,从那扇被他拓宽了的门里挤了进来。
他站直身体。
两米五。至少两米五。李泉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那张脸宽阔、扁平,五官像是被某种粗暴的力量揉捏过又重新摆放的。鼻子塌陷,颧骨高耸得畸形,嘴唇厚实,下颌方正。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小得几乎要淹没在面部肌肉的褶皱里,瞳孔是暗沉的红棕色,像两块被烧过头的陶片,没有任何活人的光彩。
他的喉咙部位,有一块金属片。
“尼亚。”
那个声音从金属片里传出来,显然他的原生声带显然已经损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机械装置,被粗暴地嵌进脖子的血肉里,边缘的皮肤因为长期的摩擦和感染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红色。
“是时候该交税了。”
他的目光从女人身上移开,落在一旁的李泉身上。
那双浑浊的红棕色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像一条在黑暗中生活了太久的老狗,忽然闻到了陌生的气味。
“而且你说有异端在信仰异神!?”
女人的身体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完成了反应。
她从椅子上弹起来,速度快得不像一个坐地分赃的黑市头目,倒像一个在战场上滚了多年的老兵。
但她没有跑,也没有躲,她站直了身体,双手垂在身侧,以一种绝对恭顺的姿态,低下了头。
九十度。
绝对的尊重。
“当然,伟大的格恩修士。”她的声音变得柔软、谦卑,带着一种刻进骨头里的、对绝对力量的臣服。
“我们跟了他们很长时间了。今天灰鼠他们本来是要去试探情报的,只是遇到了这位,”
她微微侧身,让出李泉的位置,目光始终没有抬起。
“就是从天空掉落下来的那个东西。”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
格恩修士的注意力从女人身上移开,全部压在了李泉身上。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李泉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不知用途的工具。
李泉也在看他。
准确地说,李泉在看他的灵魂。
元神的感知像一把无形的尺子,无声无息地探入这具庞大的、被基因改造扭曲得不成人形的躯体内部。
在那些层层叠叠的肌肉纤维、加固过的骨骼支架、被替换成机械的器官之下,他找到了最有意思的东西。
六百岁。
这个人的灵魂,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存在了将近六百年。
李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在主世界,六百岁的黄级修士不算罕见。
那些根基扎实、性命双修的老怪物,活上数千年都不成问题。
但那些人六百岁的时候,面容依然可以保持在成就道果的那一刻,气血依然充沛,元神依然清明。
眼前这个“东西”的灵魂已经被困在这具被反复改造、修补、替换的躯壳里太久了。
李泉能“看”到那种麻木,那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像机油一样黏稠的疲惫。
他的元神感知在那团六百岁的灵魂里,几乎找不到任何属于“活人”的波动。
只有一种机械性的、被程序化的执行意志,像一台运转了六百年的机器,所有的齿轮都已经磨圆了,却还在转。
他很好奇。这种等级的灵魂本质,是如何拖着这么一具破破烂烂的躯壳,接着干活的?
“你是”
那个金属合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某种更明显的、像电流干扰般的杂音。
“异端,还是人类!?”
嗡
一把大的夸张的匕首被他从腰后抽了出来。
刀身上嵌着某种正在运转的装置,发出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声,像一群被关在铁盒里的蜜蜂。
阴手握刀。
李泉的目光在格恩握刀的姿势上停留了一瞬。
它意味着使用者不在乎刀法的美观,不在乎招式套路,只在乎一件事,在最短的距离内,用最快的速度,把刀送进对手的身体里。
久经沙场。
李泉缓缓站起来。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放松的节奏,像一个人在清晨起床时伸了个懒腰。
但格恩修士的瞳孔收缩了。
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快地进入了战斗状态,肌肉绷紧,重心下沉,那把嗡嗡作响的匕首微微前探,刀尖对准了李泉的胸口。
“说实话,”李泉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这间逼仄的房间里清清楚楚,“我对于你这样的战士还是十分尊重的。”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格恩脸上,那双黑褐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敌意,只有一种见过太多之后沉淀下来的、淡得像水的东西。
“我从星球之外来。有虫巢马上会降临这里。”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无疑的事。
“这不是在跟你们打哑谜。”
沉默。
尼亚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她的下巴微微张开,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李泉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虫巢。
这个词在帝国边境的矿业星球上,有着沉甸甸的重量。
它不是传说,不是谣言,不是上区贵族用来吓唬底层工人的鬼故事。
它是真实的,每隔几十年,当虫群的航道偏移到帝国疆域附近,那些位于边缘地带的星球就会收到预警。
有时候预警来得及时,舰队会在虫群抵达之前完成撤离;有时候来不及,整个星球就会变成虫群的巢穴,从星图上被抹去,像一颗被咬了一口的果子,慢慢腐烂、干瘪、消失。
铁砧-7从来没有收到过虫巢预警。
这颗星球太偏了,太穷了,除了那种用于战舰装甲的稀有合金,没有任何值得虫群注意的价值。
但这个人说,虫巢要来了。
格恩修士没有给她继续思考的时间。
嗡
那把匕首动了。
不是刺,是推,刀尖从下往上,沿着一条最短的、最致命的弧线,直奔李泉的胸口。
这一刀的路线精妙得令人惊叹,它避开了肋骨之间的缝隙,瞄准的是心脏正前方的那个点。
刀尖在接触到衣物之前就已经完成了所有加速,力量从脚跟、腰胯、肩膀一路传导到手腕,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骤然释放。
“干脆利落,就是没有那口气撑着,你这一身怪力,又有什么意义呢?”
李泉没有任何调侃的点评让格恩不快,他看着眼前的小个子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站在旁边的烬几乎没有看清。只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角度偏移。
那把嗡嗡作响的匕首从他脖子侧面掠过。
下一瞬那小个子的身体就像一片被风轻轻吹动的叶子,飘到了自己的侧面。
尼亚的眼睛跟不上,烬的眼睛也跟不上,但格恩的眼睛跟上了。
他的瞳孔在那极其短暂的瞬间里完成了收缩、聚焦、追踪的全过程,刀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试图变向横斩。
但他没有来得及。
因为窗外响了。
哒哒哒哒哒
那不是单发,是连射。
某种高射速的自动武器在黑市的街道上炸开,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在用铁锤连续敲打铁皮。
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被击穿的脆响、以及人的惨叫声,,短促的、被子弹打断的惨叫,像被掐住喉咙的鸡。
尼亚猛地扑向窗口。
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底层人特有的、对危险的本能反应。她半个脑袋小心的探出窗外,灰蓝色的眼睛在混乱的街道上快速扫描,几乎是在一瞬间就锁定了枪声的来源。
一个穿着贴身装甲的男人站在街道中央,手里端着一把还在冒烟的步枪,枪口正对着街边一个已经翻倒在地的摊位。
摊位后面的商贩却也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枪来,明显是要和执法官拼了。
那个穿装甲的男人又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货箱上,炸开一片碎屑。
尼亚认出了那个人。
执法官科恩。
上区议会直属的治安执法官,管着这片区域所有的“法律”,如果有的话。
他穿的那套贴身装甲是全要塞唯一一套军用级的轻型动力甲,据说能抵挡大部分能量武器和动能弹。
他手里的步枪也是上区特供的型号,底层搞不到。
他在负责调查“异端”的案子。
就是尼亚用来向格恩修士汇报的、那个所谓的“异端在信仰异神”的案子。
尼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恐惧在一瞬之间将她笼罩。
显然真的有异端,如果真的有人信奉那遥远的虫族母亲,那虫群的到来也是可以预期的了。
房间里,李泉的手搭在了格恩修士的手臂上。
那画面有些滑稽。
李泉的手掌甚至无法攥住对方的小臂,他的手指扣在那条比他大腿还粗的胳膊上,指尖堪堪碰到一起,看起来像一个孩子试图握住一棵大树。
但格恩修士的眼睛瞪大了。
他的胳膊动不了。
如果他非要收回手臂,那只手上面的肉——包括皮肤、肌肉、血管、神经,会被整个撕下来。
从肩膀开始,一直到手腕,像剥香蕉皮一样。
他毫不怀疑这一点。
“你是异端?”
格恩修士的声音从那个金属发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断裂的颤音。
他的嘴唇在动,但那些被粗暴改造过的声带已经发不出任何属于人类的声音了,只有那个冰冷的机械装置还在替他完成最后的疑问:
“还是帝皇的天使?”
这句话刚刚说完
轰!!!!
外面瞬间爆发出骇人的爆炸,将大半个街区都彻底吞噬。
冲击波从窗口灌进来,裹挟着玻璃碎片、金属残骸、以及某种焦糊的、令人作呕的有机物燃烧的气味。
尼亚被气浪掀翻在地,她的手下们东倒西歪,有人捂着脸惨叫,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烬的反应最快,他的身体比大脑先动,整个人扑向窗台下方的墙角,那里是整栋楼最坚固的结构支撑点。
他在半空中回头看了一眼,李泉还站在那里。
一只手搭在格恩修士的手臂上,身体纹丝不动。冲击波撞上他的后背时,像被风吹过的旗帜,然后便恢复了原状。
他脚下的地面裂开了几道细缝,但他本人连重心都没有偏移分毫。
格恩修士也纹丝不动。
不是因为他像李泉一样硬抗了冲击波,而是因为李泉搭在他手臂上的那只手,像一根钉子一样把他钉在了原地。
窗外,火光冲天。
街道上那个执法官科恩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爆炸的中心点距离这栋楼不到五十米,正是刚才那个商贩摆摊的位置。
此刻那里只剩下一个还在燃烧的深坑,边缘散落着被炸碎的货箱残骸和……其他东西。
尼亚从地上爬起来,脸上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下颌滴落。
她顾不上擦,只是瞪大眼睛看着窗外的景象,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认出了那个爆炸的威力级别。军用级高爆榴弹。上区警卫队的重武器,平时锁在弹药库里,需要议会集体批准才能动用。
有人动用了它。就在她的地盘上。就在她向格恩修士“汇报异端”的这一天。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李泉。
那个人还站在格恩修士身边,姿态随意,表情平静,像窗外的爆炸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烟火。
尼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这个人砸穿穹顶、砸穿学校、砸穿她的三个货仓、砸进这座要塞的最底层开始,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
几个小时里,灰鼠帮的老大死了,东区的格局乱了,赏金猎人来了又没了,格恩修士被一只手钉在了原地,而她的地盘上还出现了一伙异教徒。
所有这些事,都围着这个人转。
像铁屑围着磁铁。
她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
然后她低下头,用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本能的谦卑姿态,把目光从李泉身上移开,落在自己脚尖前面那几道被冲击波震裂的地板缝上。
窗外,火焰还在燃烧。
浓烟从那个还在冒烟的深坑里升起来,在天花板上那层永远散不去的灰雾中翻涌、扩散,像一朵正在盛开的、黑色的花。
下一瞬整个街区彻底安静下来,一股黄色的气凭空而生,彻底将整个街区笼罩,所有的火焰爆炸在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整个街区的人只听到一个声音,“我是来帮你们处理虫群的,这是你们最后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