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发生得不算突然。
李泉的元神像一张铺开的水面,从踏入这座要塞的那一刻起就没有收拢过。
街面上每一个人的心跳、每一条下水道里流水的声响、每一块铁板被踩踏时微弱的震颤,都在他的感知里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所以当那个执法官从腰后抽出榴弹发射器的时候,他“看”见榴弹弹体从膛口飞出的轨迹,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涡流。
然后火焰和金属碎片向四面八方炸开。
格里忽然觉得手腕一轻。
那股钳住他的、像铁箍一样的力量消失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臂,皮肤上留下了一圈浅白色的指印,正在慢慢充血变红。
那个年轻人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李泉落地的声音很轻。
长街上一片狼藉。
爆炸中心是一个直径大约三米的浅坑,坑底的铁板被高温烧得发蓝,边缘翻卷起来。
货箱的残骸散落在方圆十几米的范围内,木质的碎片还在燃烧。
血腥味很重,浓稠得几乎能粘在鼻腔里,混着焦糊的蛋白质和燃烧的火药残渣一起翻滚。
那个执法官躺在坑边。
他那套轻型装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胸口的陶瓷板碎成了蛛网状,左肩的关节被冲击波扯脱了臼,面罩碎了一半,露出半张被血糊住的脸。
血从装甲的接缝处往外渗,一股一股的,顺着腰侧的沟槽淌到地面上,汇成一小摊。
李泉抬起头。
街道的尽头,一个东西填满了整条街的宽度。四米,从地面到它隆起的背脊最高点,大约是四米。
它的躯干修长,收束在一个不可思议的窄度上,像一柄被竖着放倒的刀。
六条肢体从躯干两侧延伸出来,细长,带着明显的关节结构,每一条都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长,末端收成尖锥状,表面光滑,在火光下反射出一种类似于陶瓷的、冷白色的光泽。
它的头很小,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任何可以被辨认出来的感官器官,只有一片平滑的、微微隆起的甲壳,颜色更深一些,接近铁灰。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六条肢节微微张开,像一把被撑开的伞的骨架,每一根的尖端都朝着不同的方向。
在它身后,街道的每一个下水道口都在往外冒东西。
半人高,每一个大约到李泉的腰部。它们的体型比那只大的小得多,但数量足以让任何人的头皮发麻。
它们从排水口的铁栅栏缝隙里挤出来,铁条被撑得向外弯曲,发出持续的、低沉的金属呻吟。
有些地方的栅栏直接被顶开了,它们就成群地从那个豁口里涌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密密麻麻的、快速移动的灰褐色。
它们的肢体更多,短,粗,末端是钩状的爪尖,在铁板地面上划过时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白印。
它们的身体扁平成梭形,背甲分成一节一节的,每一节的两侧都有一排细密的、像鱼鳃一样的裂孔,随着它们的移动一张一合,从里面渗出一股淡淡的、类似漂白剂的化学气味。
从排水口到街道中央,大约十五米的距离,那些小东西只用了不到三秒。
它们在地面上铺开一层移动的地毯,灰褐色,起伏不定,肢体敲击铁板的声音密集得像一场冰雹。
街道两侧的修士们开始后退。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种生物。铁砧-7要塞建成三百多年,从来没有过虫族入侵的记录。可现在,它们在这里。
少年烬跑到窗前。他的脸贴在窗框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铁板,眼睛瞪得比任何时候都大。
他看见了那个四米高的东西,看见了地面上那片移动的灰褐色地毯,看见那些小东西爬过执法官的腿,爪尖扣进装甲的缝隙里,开始往外掰那些已经被冲击波炸松的陶瓷板。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声音。
然后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把他从窗口推开了。格里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窗框上留下他半个身位的痕迹,那扇窄小的窗户被他的肩膀整个撞碎了,复合板材质的窗框碎成几块,挂在残存的铁皮上晃荡。
他落在街道上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那种沉重的、两米多高的躯体以自由落体的方式砸在铁板上,发出的一声闷响,像一口铁锅被摔在地上。
他站直身体。膝盖弯曲,重心下沉,双脚分开的宽度恰好等于肩宽。
他准备好了。准备好了自己的死亡。
李泉的感知里,那个老兵的灵魂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
不是变强了,是变得更清晰了,像一块被擦了又擦的铜板,上面的花纹终于能被辨认出来。
六百年的磨损还在,但那些磨损的底下,有什么东西被翻了出来。
他把目光从格里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那只四米高的虫族身上。
这一次,感受不一样了。他的元神在催促他,这个东西不应该存在。
这个东西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活着”这个概念的一种否定。
李泉催动了窥命之眼。
眼前的光幕弹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在动了。
【姓名】:无。
【称号】:卫士。
【技能】:肢节格杀术、灵能操控、基因强化。
【状态】:无魂躯壳、虫母的延伸、虫巢意识。
【评级】:甲级上位。
“无魂躯壳”。
没有灵魂。
这不是一个生命,这是一具被遥控的躯壳,被某个更庞大的意识灌注了行动指令的终端。
它没有自己的意志,没有自己的恐惧,没有自己的欲望,没有自己的死亡。
这种存在方式,和这个宇宙里绝大多数生物都截然不同。
“这个宇宙的虫族很奇妙。”女巫的声音出现在他耳边。
阿娜斯塔西亚的虚影在他身侧浮现出来,半透明,像一层被水浸湿的薄纸,街面上的火光从她身体里穿过去,在地面上投不出一丝阴影。
她的下巴搁在自己的手背上,手指微微蜷曲。‘
“能不能稍微让我收集一些数据?”
李泉没有回答。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拒绝。
女巫的嘴唇微微撇了一下,收回手,虚影向后飘了半米,没有再说话。
李泉消失了。
那只四米高的躯壳在这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里完成了反应。
六条肢节同时收缩,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突然松开。
它的躯干在收缩的瞬间变得更窄了,侧面的甲壳一片片地张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布满细密纹路的软组织。
肢节弹出去,六条,每一条都指向不同的方向,前方、左前方、右前方、左侧、右侧、以及上方。
这是一个覆盖了所有角度的、没有任何死角的扇形攻击面。
同时出现的还有针对他神魂的攻击!好似一张大网,想要将他的元神罩住。
可惜,都是一样的脆弱。
虫群在同一瞬间扑了上来。地面上的那些灰褐色小东西改变了方向,从“扩散”变成了“收拢”,从四面八方朝李泉消失的那个点汇聚。
肢节敲击铁板的声响从“沙沙沙”变成了“噼噼啪啪”,密集得像有人在用一把铁砂往铁板上泼。
然后一切停了。
一个巨大的,几乎覆盖了整条街道宽度的磨盘,缓缓旋转。
噗呲。
密集的、连续的、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在挨个捅破装满水的皮囊。
那声音从街道的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从那些灰褐色小东西的身体里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