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停了。
所有的小东西都在同一瞬间瞬间被均匀而适当的力碾成了肉饼。
绿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带着气泡散发着漂白剂气味的液体。
那些液体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开始蒸发，腾起一阵阵淡绿色的薄雾。
噗呲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个接一个，那些灰褐色的背甲在裂开，那些绿色的液体在涌出。
整条街道在几秒钟之内变成了一片绿色的、冒着气泡的、正在慢慢塌陷的沼泽。
头顶的磨盘缓缓停止了旋转。
那只四米高的躯壳还在动。
六条肢节中的四条已经落地了，不是收回来，是被弹开的。
它们的轨迹被某种力量偏转了，像一条河流撞上了礁石，被迫改变了方向。
另外两条还悬在半空，保持着刺出的姿态，但它们的尖端已经不再指向任何目标。
李泉利用柔劲弹开了那可以划开钢板的指锋。
然后，简单的挥拳。
甲壳从中心点开始瞬间向内塌陷，像一张被从背面捅了一拳的纸。
塌陷的范围很小，只有一个拳头那么大，但深度贯穿了整具躯壳。从胸口进去，从后背出来。
没有血，没有绿色液体，没有任何东西从那个贯穿的伤口里流出来。只有一股灼热的、干燥的空气从洞口喷出来。
力量没有散佚。没有冲击波，没有气浪，没有任何多余的能量泄露到周围的环境中。
绿色的血液开始从伤口的边缘渗出来，沿着甲壳的纹路一毫米一毫米地往外爬，在那些指纹状的细沟里汇成细小的溪流，然后从甲壳的边缘滴落。
却又瞬间被玄黄气包裹抹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李泉甩了甩手。他的手指上沾了一些那种绿色的液体，在指腹和指缝间拉出几根细丝。
那些细丝在空气中颤了颤，然后被玄黄气从皮肤表面剥离，卷成一团，消散。
“妈的，晦气。”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街道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语气不像是在抱怨一场恶战，倒像是一个人踩到了一滩脏水，低头看了看鞋面，嘟囔了一句。
他抬起头，看向女巫的虚影。
阿娜斯塔西亚还飘在刚才的位置，双臂交叉在胸前，嘴唇微微撇着。
当李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那个撇着的嘴角慢慢收了回去，换成了一种更柔软的弧度。
她笑了笑，手指从臂弯里抽出来，抬到肩膀的高度，指尖贴在唇边，轻轻一触，然后朝李泉的方向弹了一下。
一个飞吻，动作很轻，很快。
李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越过女巫的虚影，落在她身后站在街道中央的格里身上。
那个六百岁的老兵还保持着战斗的姿态，但他的眼睛不再是那双浑浊的、麻木的红棕色了。
“老兵。”李泉开口了。目光落在格里脸上。“看看这东西。我想你们应该知道这事情有多严重了。”
格里没有说话。
他的喉咙上那个金属发声器发出了一阵像电流短路一样的滋滋声。
他的嘴唇动了动，那些被改造得不成样子的声带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目光从李泉身上移开，扫过街道上那些还在冒着绿色薄雾的虫族残骸，扫过那些被挤变形的排水口，扫过执法官那具已经被小东西的爪钩拆开了一半的躯体。
金属发声器又响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杂音，是一个字。一个被电子合成器扭曲过的、带着金属颤音的字。
“是。”
然后他又开口了，比刚才更长，更连贯：“我们需要封锁整个巢都。请你跟我回上层。我们需要和教团判官沟通，然后把消息传出去。只靠这个星球的力量，我们都得死。”
“封锁巢都”这四个字落在街道上，比那具四米躯壳倾倒的声音还重。
街道两侧的修士们开始彼此对视。
那些活了上百年的修士，在这一刻露出了同一种表情，他们知道“封锁巢都”是什么意思。
在帝国边境的矿业星球上，这个词有一个不需要解释的含义。
切断所有对外通道。封闭所有通风系统。封锁所有层级之间的升降梯。
然后等着教团判官的人从星海的另一端飞过来，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筛查，一个层级一个层级地焚烧。
在这座要塞里，在两百万人的血肉之躯和虫群的獠牙之间，“封锁”意味着底层的这些人，工人、无籍者、帮派分子、黑市商贩，他们是第一批被放弃的。
一个修士手里的霰弹枪掉在了地上，在铁板上弹了两下，滚到一边。另一个修士开始后退，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方向是朝着身后的巷子。
烬站在窗前，手指攥着那根铁柱，指节泛白。他在这个要塞的底层活了十四年。他知道什么是封锁。
三年前东区爆发罢工的时候，上区封锁了东区和中间层之间的所有通道。
三天，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药品。
东区的人在黑暗里等了三天，等来的不是救援，是一个穿着灰袍的修士。那个修士只用了一眼，就让三千多个人跪了下来。
现在，格里说要封锁整个要塞。从上到下，从穹顶到地基。两百万人，被锁在一座钢铁棺材里，和那些从下水道里涌出来的、不知道还有多少的虫族一起。
他看向李泉。
那个人还站在街道中央，站在那具四米躯壳的旁边，站在那些正在干涸的绿色液体中间。他的衣袍上没有沾一滴血，他的手上没有留一丝痕迹，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淡。
然后他转过头来。目光穿过窗框，穿过那层被格里撞碎的窗框残骸，落在烬的脸上。
“把那小子也带上吧。”李泉的声音从街道上传来，不高，不低，清晰地落进烬的耳朵里。“那是我的导游。”
格里没有回头。他的金属发声器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确认一样的“嘀”。他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很确定。
他看见街道两侧那些修士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那件永远洗不干净的工装上，落在他缺了一颗门牙的脸上。
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不解，有羡慕。
那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像刀子一样锋利的羡慕。
一个底层的小子。一个没有编号的、活不过二十岁的、被工厂遗漏的残次品。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要偷偷起的、住在废料堆旁边的、靠偷零件才能活下去的灰烬。
他要去上层了。不是偷渡，是光明正大地、被一个六百岁的老兵带着，被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点名要的。
烬松开了攥着铁柱的手。他的手指在离开那根冰冷的、生锈的金属时，留下了一圈浅浅的、被汗水和锈迹染黑的印子。
他转过身，从那扇被撞碎的窗户旁边走过，走向房间的门口。
他的脚步有些不稳，膝盖在打颤，但他没有停。
他走过尼亚身边的时候，那个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脸上还有那道被碎玻璃划破的口子，血已经凝固了，在脸颊上结成一条暗红色的线。
她的灰蓝色眼睛在烬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什么。
烬没有看她。他走向那扇被格里掰宽了的、门框还在往下掉碎屑的门口。他的脚踩在那些碎屑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得他清醒。
他迈了出去。
他第一次踏上台阶。
通往中间层，通往上层区，通往那个他只在传说里听过，有花园和干净空气和模拟阳光的地方的台阶。
他不知道那上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虫巢什么时候来，不知道封锁能不能挡住它们。
不知道教团判官的人会不会在最后一刻赶到，不知道这座要塞里的两百万人能活下来多少。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或许有机会看看阳光，看看天空。
他脑海中忽然窜出一个想法，能不能把他藏起来的东西带上，半晌又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去你妈的，老子再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