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笑,说了好几遍不要这样做。”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
江啸穹木着一张脸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鱼食袋子。走进来的男人约莫五十上下,穿一件藏青色暗花纹的对襟长衫,右手戴一串小叶紫檀佛珠,每一颗都磨得油亮。
正是在自己那间挂着假董其昌山水的办公室里和郑松荣喝过茶的那位九龙城擂台的老板。
江啸穹有些紧张地拍了拍身上皱皱巴巴的练功服。
下一刻一股怪力凭空攥住他后颈,将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浴缸方向飘去,脚尖离地,练功服的裤腿在空气里晃荡。
缸中那些肉食鱼感受到了食物的气息重新活跃起来,疯狂撞击水面激起剧烈水花,溅了他半边裤子都湿透了。
“神兵呢?”男人问出第一个问题。
“在那个人手上。”江啸穹悬在半空中,声音还算稳。
男人松开念力,缓缓走到茶海边坐下。紫砂壶里的铁观音还是温的,他给自己斟了一杯,动作不紧不慢。
“场面可不好看,但你也尽力了,差点紫炎反噬。”他端着茶杯没有喝,拇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可你知道,那件魔兵是我找了许久才见到的?之前的星宿劫你便弄丢,现在又来?”
江啸穹还悬在半空中,嘴唇动了动。
“我的儿。”男人的声音忽然放软了,软得不像在跟一个能焚天煮海的玄级高手说话,倒像在哄一个犯了错的小孩,“你还想不想见见你妹妹了?”
这话问得像忍着难过。江啸穹那张从维港上空便一直冷硬着的脸瞬间垮了,眼角嘴角一起往下撇,急急点头。
“爹,我想见妹妹,对不起,对不起!”情绪激动之下护体气劲猛地炸开,那股无形怪力被挣脱。
他整个人从半空中落下来,一只脚还没站稳,浴缸里一条最大的凶鱼已然跃出水面,张开满嘴尖齿朝他小腿咬去。
鱼牙刚碰到皮肤,那鱼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从头部开始化作焦炭,一节一节蔓延到尾部,啪嗒一声掉在地砖上碎成一堆黑灰。
男人从茶海边起身,走到跌落在地的江啸穹身前蹲下。伸手擦去他脸上的泪痕,指腹上的老茧刮过少年皮肤时动作很轻。
“也罢,你先起来。”他把江啸穹从地上拉起来,语气恢复了方才的平静,“码头的事为父已经了解。但港口厮杀结束后,你去了哪?”
江啸穹默然抬头。
“你去哪了?!”男人鬓角青筋猛地暴起,整间办公室的冷气在这一声暴喝中骤然凝滞。
茶海上的铁观音瞬间结了层薄冰,浴缸里的鱼群疯了一样往缸底钻。
江啸穹愣住。他看着干爹额角跳动的血管,有些木然地回答:“我去见了那叫李泉的人,还见到了剑十九。”
听到这两个名字,男人暴起的青筋缓缓平复下去。他松开攥紧的拳头,重新坐回茶海边,端起那杯结了薄冰的铁观音,慢慢喝了一口。“说吧。”
江啸穹能清晰感受到干爹身上第一次散发的杀气正一点一点收回去。“他问起沈寒舟。”
这话反而让男人脸色彻底缓和。他放下茶杯,手指在紫檀佛珠上慢慢捻动,一颗接一颗。
“沈寒舟的功法还没有找到,花了多久了?”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聊一笔并不急着催的账。
“若是再没办法找到办法平衡你的功法,要么你一辈子停留在这个阶段,要么你就自焚而死,顺便将整个港岛连带你妹妹和干爹我,都一道被烧死。”
江啸穹脸上反而恢复了平静。那柄达摩克利斯之剑在他头顶悬了很多年,迟迟没有落下,久到让这个少年对所谓预言中注定的死期已经不屑一顾。
他站在满地鱼尸和黑灰中间,练功服上还沾着水渍,表情却比干爹还淡定。
男人看着他这模样,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原本准备好的武器,只要五把魔兵和一把神兵结合,就要大功告成。可惜。可惜。”
他看了一眼江啸穹低下的脑袋,忽然问:“那个叫李泉的,实力如何?”
江啸穹瞬间抬起头来,双眼发亮。
“那人似乎练过洗髓经。”他说话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像是在描述一件自己至今没想明白的事。
“那肉体就连紫炎和帝恨魔刀都伤不到他,紫炎烧上去他连眉头都不皱,像是达到了不伤不灭的境界一般。”
男人捻佛珠的手指停了。
“洗髓经?”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那弧度从抿着的嘴唇一直蔓延到眼角,把满脸皱纹挤得更深。“就算不是洗髓经,倒也够了。”
他重新端起茶杯,这一次喝得慢,像是在品什么刚入口的好茶。
...
这个时代的香港,几乎是整个亚洲的销金窟。
住房紧俏,公屋轮候册排到十年后,笼民和板间房里的打工仔把每一蚊都攥出汗来。
但富人们依旧住着最大的场子,半山别墅的泳池边开着香槟,中环私人会所的雪茄房从来不缺人。
穷奢极欲四个字,只对穷人是个笑话。
尤其是赌博业。
东京作为亚洲地上格斗最兴盛的地方,K1大赛正是巅峰,巨蛋体育馆的灯光把拳台照得雪亮,全球转播信号覆盖几十个国家。
但那种拘泥于拳台上的比赛已经开始落后了。
规矩太多,限制太多。
从中华武林开始逐渐崛起之后,大量不甘于平淡的高手开始向四周汹涌而去,魔门残党、隐世宗门、叛出门派的独行客,人人身上都带着几手真功夫。
香港无疑是第一个落脚点,自由港,不查来历,有钱就能开擂台,签了生死状便死活不论。
高水平的比武带来了巨大的流水。拳击手的比赛、修斗,比起内力的碰撞和外功的激烈搏杀,简直像是小孩打架。
鲜血、火焰、寒冰的冲击,对于这个被灵机浸透的世界来说,每一场都是视觉和感官的极致刺激。
赌盘上的数字每翻一次,就有成箱的现钞在城寨暗巷里易手。
此时的龙虎堂场内,便上演着一出擂台上罕见的较量,械斗。规则简单到只剩两条:签生死状,不限兵器。
铁笼擂台四周的折叠椅上座无虚席,过道里都挤满了人。
二楼的散客区有人趴在栏杆上往下看,三楼的卡座区藤椅上坐着几个穿唐装的老者,捻着佛珠的手搁在膝头,眼皮都不眨一下。
场上,一边是香港本地的剑客,四十出头,精瘦,穿一件灰布短打,手里一柄窄刃钢剑,剑身上的划痕密密麻麻。
一边是日本刀客,三十上下,浓眉阔面,黑色剑道服,赤脚,双手握一柄太刀。
两人已经缠斗了片刻,钢剑与太刀的碰撞声在擂台铁笼内来回弹射,清脆刺耳,每一次撞击都溅出一簇火星。
日本刀客忽然暴喝一声,太刀自下而上撩起,内气灌注刀身,刀锋过处空气被劈出一声尖啸。
王五爷站在擂台边缘的裁判位上,灰布对襟褂子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精瘦的前臂。
贵宾室在四楼,整面落地窗正对擂台,单向玻璃,外面看不见里面。
刘子祥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拄着那根黄花梨木拐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盯着擂台上那个赤脚的日本刀客,老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猖狂!”他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在我地头动刀子就罢了,还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架势,赢了半招就敢在台上踱方步,真当港岛冇人?”
李泉靠在落地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没端茶。苏妙晴坐在他身后的小方桌旁,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噼里啪啦按着计算器。
她每隔一会儿就抬头报一个数字。
“押日本刀客的已经过了八十万港币。”她按了一下计算器,“本地剑客赔率升到三点七了,还在往上走。这一场如果日本人赢了,庄家通吃能入账这个数...”她把计算器翻过来给李泉看。
李泉瞥了一眼液晶屏上的数字,眉头微挑。
没过片刻,苏妙晴又报了一串:“破百万了。二楼散客那边还在加注。东南亚盘口刚打来电话问下一场有没有南洋拳手上场,说暹罗那边有人想出赛。”
李泉还没说话,擂台上又一声刀剑相撞的爆响传来。
本地剑客的钢剑被太刀震得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圈插在铁笼的钢条缝隙里嗡嗡作响。
剑客本人被刀劲余波掀翻在地,就地一滚避开追击,单手撑地想站起来,日本刀客已欺近身前三尺,太刀刀尖点在他咽喉前一寸。
原本就要痛下杀手,却是被一股气劲格挡,这一刀怎么都刺不下去。
王五爷举手:“日本刀客胜。”
全场炸了。
一半人欢呼,一半人骂娘,啤酒瓶从二楼砸下来碎在铁笼边上。日本刀客收了刀,对着四周看台鞠了一躬。
刘子祥把拐杖握得咯吱响。
苏妙晴又报了一串数字。
李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擂台上那个正退场的日本刀客,又扫过对面三楼卡座区那几个方才一直稳坐如山的住吉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