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城寨深处,一栋连门牌都没有的唐楼。楼道窄得侧身才能过,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长了黑霉的砖。
空气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中药渣、馊水、老墙灰、猫尿,还有城寨深处永远散不尽的潮气,混在一起,闷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房间在三楼走廊尽头,窗户正对隔壁楼的铁皮棚,大白天都得点烛。
一根白蜡烛蹲在缺了腿的床头柜上,火苗被窗缝里挤进来的风推得东倒西歪。窗外城寨的嘈杂声无时无刻不在往里灌。
楼下麻将馆的洗牌声,隔壁小孩的哭闹,不知道哪一层收音机里放着的粤曲,还有远处龙城擂台那边隐隐传来的吆喝和啤酒瓶砸地的脆响。
张承恩坐在床边一张塑料凳上,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子是搪瓷的,杯口磕了好几个豁口,水面上浮着一层极细的灰。
他已经喝了三杯,每一次仰头都像在咽什么难喝的东西。
阿珍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叠抱在胸前,牛仔外套的拉链不知什么时候崩掉了一颗,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
她打量着张承恩,这人从擂台上下来到现在,脸色就没好过。她又看了看瘫在床上的赵沉陆,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堵在嗓子眼。
赵沉陆醒着,眼睛睁着,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擂台上光脚踩水泥地时的锋芒。他的呼吸粗重而不均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传来的痰鸣。
丹田位置的衣服被剑尖刺穿了一个小洞,布料边缘焦黑,底下的皮肤完好无损,但谁都知道里面已经碎了。
刘二斗蹲在墙角,解放鞋的鞋带松了也没系,两只手抱着后脑勺,脸埋在膝盖里。
何小满坐在床沿上,旧毛衣的袖口脱线脱得更厉害了,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想给大师兄擦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
孙铁柱站不住了,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三圈,忽然一脚踢翻了墙角一个空铁罐,铁罐撞在墙上弹回来滚了两圈。
“哪只母猪!”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咬碎了,“断人丹田,不得好死!”
阿珍脸色难看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但看到床上赵沉陆那张惨白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孙铁柱骂的不是她,是马菲。说到底也是她自小在城寨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种人,街口卖凉茶的阿婶是十四K某个四九仔的老母,楼上收租的跛脚佬是毅字堆退休的草鞋。
她不认识马菲,但知道这种级别的人物动起手来从不留余地。骂两句,她听着就是了。
过了半晌,阿珍才把目光从赵沉陆身上收回来,转向张承恩。
“原本14K的人马就比较多,之前福义兴还能管住大半个龙城路拳场,新义安、福义兴、14K大家都系潮帮,多少还有商量的余地。”
她声音难得正经,没有平时那种什么都能搞定的利落劲儿,“现在彻底没法收场了。。”
张承恩没有接话。
半个钟头前观音街的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城寨,新义安和福义兴正式晒马,双方亮刀,冲锋队到场,机动部队在路上。
龙城路刚空出来不到几天,两个字头就开始用血填了。
但张承恩的脸色难看不全是为了观音街的事。他握着搪瓷杯的指节微微发白,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那一剑。
那个瞎子。
他甚至没看清那人是几时出的手。擂台上的射灯把每个角落都照得雪亮,他雷法在握、元神铺开,自认方圆数十丈内任何气机变动都瞒不过他的感知。
可那一剑从出现到刺穿赵沉陆丹田,他连轨迹都没捕捉到。
原本他还在凝聚天雷。云层刚聚到一半,那瞎子已经收剑了。不是偷袭。是当着他、当着中哥、当着擂台上所有人的面,正面一剑。
堂堂天师府嫡传,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这事从擂台上一直堵到现在,堵在他胸口,比城寨的潮气还闷。
他开始想了。我是不是本事不够?下山时师父只说他根基已固、正一盟法已通,龙虎山年轻一辈以他为首,没人质疑。
可来这个世界在这城寨里又被这区区一剑劈出了自知之明。
是所学未及家?正一盟法的雷法刚正,全被龙虎山那一套困住了手脚?还是说他本就优柔寡断...
擂台上赵沉陆被马菲逼到绝路之际,他大可早一瞬出雷拦在那人身前,可他怕误伤、怕越线、怕打破规矩,那一迟疑,剑就到了。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中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像乌云压顶。
轰隆。元神深处一道雷光劈过。
所有杂念被一击而碎。紫金色的电弧在识海中扫荡了一圈,将那些自我怀疑、自我否定、自我辩护的念头全部炸成虚无。
雷法传人,最忌在战前堕入心魔。错了就是错了,不够就是不够,千头万绪归根到底只有一条路,下次做得更好。
张承恩眼底的迷茫被那道雷光一扫而空,他重新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带灰的凉水。
阿珍看他半天不出声,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喂,张生,你话怎么算?你真系要白白俾那只马菲打十场不成?”
张承恩放下杯子,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干脆。
“赵沉陆已以一身修为为报。”他开口,嗓音有些干涩,但语气平静,“无论什么恩情,都盖过了金钱之类。那十场,不必打。”
话音刚落,床上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赵沉陆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像溺水的人被一股巨力猛地拽出水面。
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里没有任何焦距,双手在空中疯狂挥舞,四十年的桩功底子哪怕丹田破了,肉身的力量还在。
一掌拍出,结结实实拍在床头旁边的墙壁上。嘭!
砖墙被这一掌拍出一道从天花板延伸到地面的裂缝,碎砖屑簌簌往下掉,床头柜上的白蜡烛晃了两晃差点翻倒。
何小满吓得从床沿上蹦起来,刘二斗从墙角弹起来撞翻了塑料桶。孙铁柱冲上去要按住他,被赵沉陆反手一扫,整个人横飞出去砸在桌子上把桌面都砸裂了。
张承恩已经站起来。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画,指尖过处留下一道极淡的紫金色光痕。
光痕在空中自行折转、交叠、成形,短短一息间便绘就一枚清神符。
符头圆融,符尾如雷纹垂落,正是龙虎山正一盟用以镇魂安神的法门。
他二指一并,将符往赵沉陆额前一送。符咒落在赵沉陆印堂之上,紫光一闪没入皮肤。赵沉陆浑身剧烈一颤,高举的双臂悬在半空中停了整整三息。
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软倒回床上,眼睛阖上,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清神符的光在昏暗烛火下缓缓褪去。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然后一阵极压抑极嘶哑的声音从床铺上传出来。
没有词,只是身体被压扁了也能听见的,从喉咙和鼻腔里挤出的哀嚎。
像一头被夹断了腿的野兽在笼子最深处低嚎。赵沉陆双手不再挥舞,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何小满把脸别过去。刘二斗蹲回墙角,这次把脑袋埋得更低,但肩膀在抖。孙铁柱从地上爬起来,额角撞破了皮,血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没擦。
他听大师兄哭嚎,才想起大师兄站擂台的缘由,他们到现在一句没问,但一直透亮。师娘还在老家躺着。大师兄是来挣药钱的。
丹田碎了,功夫废了,药钱怎么办。
赵沉陆忽然翻下床。动作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他双膝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膝盖撞地的声响闷得让人牙酸,额头紧跟着砸了下去。
“张先生...”他的声音被喉咙里的痰和哭腔搅成了一团,断断续续,“我需要钱……师娘还等着我拿钱回去治病……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求求你……”
他的额头抵在水泥地上,肩膀不停地抖。
张承恩看着他,心里的滋味比搪瓷杯里带灰的凉水还复杂。
他想到了李泉。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不是不能找,是自己这般回去,算什么?
朋友一番嘱托,让他来城寨探一探龙城擂台的底,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再让他回去,他张承恩开不了这个口。
夜。城寨的夜从来不是黑的。
从唐楼顶层望出去,九龙城寨的天际线层层叠叠。
密密麻麻的违建铁皮棚、东倒西歪的电视天线、不知从哪一层伸出来的晾衣竹竿,把头顶的天空切成了一块极不规则的方块。
方块大的天,没有星星,被霓虹灯映成脏橘色。
远处维港方向那轮青日已经散尽了,只剩几缕极淡的青烟还挂在半空中,像是刚才那场大战在夜色里留下的最后一点余烬。
张承恩站在唐楼楼顶,月白夹克被夜风吹得微微掀起。
他仰头看着那块方块大的天,不知在想些什么。
...
龙城擂台武馆的楼上办公室,冷气机开得足,出风口呼呼往外灌白雾,把满室茶香都冻成了薄薄一层寒气。
巨大的浴缸嵌在办公室正对面的墙里,足有半丈长,缸壁是加厚的钢化玻璃,里面的水泛着幽蓝色的灯光。
几条叫不出名字的凶猛鱼类在里面游来游去,鳞片在蓝光下泛着冷铁般的色泽,背鳍破开水面时露出一排密密的尖齿。
江啸穹换了身宽松的黑色练功服,袖子长出一截盖住了指尖。他站在浴缸前,左手拿着一袋鱼食,右手从袋子里抓了一把往水里丢。
鱼群轰地炸开,几条最大的同时扑向同一块食,其中两条互相咬了一口,甩着尾巴在水面上拍出一片白沫。
他自己嘴里也嚼着东西,茶几上那碟冷了的叉烧包被他端了过来,腮帮子鼓着,脸上总算有了几分少年该有的模样。
忽然,所有鱼都停了。
不是吃饱了,是感知到某种气息。那些刚才还凶猛争食的鱼此刻一条条僵在水中,背鳍缓缓沉下,连鳃盖的张合都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