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银元落地,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一色的字面朝天。
之前的世界三清老爷给的信息如果说是不明的话,那这个世界倒是清晰的反而有些模糊了。
他把三枚银元并排放在桌上。袁大头的光头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背面麦穗纹路被年月磨得有些模糊。
“乾卦六爻全动。”他的声音不高,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五爷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冷龙把冰可乐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苏妙晴放下计算器,托着下巴看过来。
苏拙更是直接从墙角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三枚银元,眉头锁着,像是在解一道极难的数学题。
“乾上乾下。六个爻位全是老阳。老阳是变爻,六爻全变,乾卦变成坤卦。按理说要从初九看到上九,每一爻的爻辞都要参。”
李泉伸手指了指最上面那枚银元,“初九,潜龙勿用。”
又指了指最下面那枚,“上九,亢龙有悔。”
他的手指在三枚银元上方缓缓划过,语气里多了一层很淡的、像在跟自己确认的意味,“但这个情况特殊。六个爻全是变爻,六条龙都在动,没有一个静爻。每一条爻辞都要看,但最终要落到‘用九’上。”
不等其他人开口,他自己念出了那五个字。
“见群龙无首,吉。”
这句话不难懂。一群龙飞在天上,没有一个自封为首领,各飞各的,互不相伤,这才是吉利的。
不是没有首领,是不需要首领。或者说,在这个特定的时刻,不动,不争,不强出头,反而是最好的选择。
女巫从角落里浮现。她的虚影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金丝眼镜的镜框反射出一缕淡金色的光。她双手抱胸,低头看着那三枚银元,沉默了片刻。
“乾卦六爻全动,爻辞全读,唯独‘用九’是乾卦独有的。”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感。
“乾卦六条阳爻,每一条都有自己的爻辞,唯独还多一条‘用九’。这是其他六十三卦都没有的。这群龙无首,不是说没有。是六条龙都在,但谁都不争,比‘有首’更强。”
李泉知道女巫说得对,只是点了点头。
冷龙捡起一坨苏妙晴按计算器随手搁在桌上的空白报表纸,捏成一团,丢进垃圾桶。纸团在金属桶壁上弹了一下,滚进那些纸张中间。他看着李泉。
“这龙,是指谁?”
李泉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窗边,伸手推开那扇老旧的气窗,夜风涌进来,混着九龙城寨特有的油烟味、柴油尾气和廉价霓虹灯变压器散发出的臭氧。
他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路,然后转过身,背靠着窗框。
“我刚来的时候,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上面有个随时可以弄死我的大哥,外面有想要我命的帮派,条子们也想借我的死来剪除大哥的羽翼。”
他用指尖点了点桌上的银元,像在点一局已经下完的棋。
“我能破局,一方面是我手里握着他们不知道的底牌。另一方面,是因为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另一条想往上爬的蛇。我杀邓奎,是因为他们把我当小卒子扔进死局。”
“杀冰麒麟,是因为他带着几十个人提着刀来砍我。吴为能突破玄级,是因为常林港和江啸穹主动撞上了他这堵墙。每一次都不是我要挑事,是他们自己先动的手。”
他把手插进裤袋里。“可现在我坐在这里,邓奎被我捏成了一团烂肉,福义兴捏着鼻子吞了这口气。条子跟我合作,我用九死邪功当鱼饵,用擂台当鱼塘,让他们不得不来。”
他顿了顿
“我已经不是那个被扔进死局的小人物了。所以这一卦,不是给我自己的。我站在龙虎堂的楼里,从一个被人当棋子扔进死局的小角色,变成别人眼里的‘龙’。我这卦,问的是香江局势。”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远处龙城擂台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是工作人员在拆卸今晚最后一场的铁笼围栏。
王五爷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低了些,屏幕上观音街的画面已经切回了演播室。
“这世界有三条龙。”李泉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本地帮派。福义兴、新义安、十四K、和胜和,加上那些小的堂口和独立武馆。如今邓奎死了,平衡碎了,他们开始互相撕咬。这条龙,叫‘江湖旧序’。”
他弯下第二根手指,“第二,三十六字头。常林港只是三十六个字头之一。三十六个玄级左右的势力,从旧魔门残党里长出来,有统一的组织脉络,或许还有界外资源,有自己的一套规则。这条龙,叫‘外来新序’。”
他弯下第三根手指,“第三,世界意志。剑十九、江啸穹的干爹、那劈出绿色剑气的天晶传人,这些人被世界意志用飞升名额当饵料吊着,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世界意志在收紧规则,用悬赏来制衡这些人,让他们互相牵制,维持一个谁也不敢掀桌子的平衡。这条龙,叫‘天规’。”
他松开三根手指,掌心朝上摊开。“这三条龙,都被同一个网罩着。世界意志要的,是龙头。”
“‘见群龙无首,吉’,这群龙无首,说的是港岛这条街上谁也不服谁,谁想做大的就会被其他龙群起攻之。世界意志伸手进来,就是直接给这群龙立首。龙首由世界意志指定,而不是由龙自己争出来,这是反的。”
冷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开口说到。
“区域目标杀一个就奖励功法,不听话的杀了,听话的给糖吃。时间久了,人就变成看门狗。它要的不是太平,是让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谁想出头,就会被其他人合力干掉。在这个世界里,谁想做龙首,谁就会死。”
李泉点了点头。
“全港岛的人都被世界意志用东西逼着互相杀,邓奎杀的人够多,就被标定了。谁想出头,就会被其他人合力干掉。世界意志要的是这群龙永远在互相牵制,永远出不了头。”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城寨参差的天际线,落在维港那片被青炎烧穿后又缓缓合拢的云层方向。声音压低了些,像是在复盘一局已经走到中盘的棋。
“但有人跟我一样,不想要这个局。‘见群龙无首’前面省略了一个主语,是谁来‘见’?是我。我站在局外看着这群龙,看到的是都不争首时的吉利局面。”
“但反过来,这卦也是在提醒我,如果有一天我自己也成了这群龙中的一条,去和吴为、江啸穹、三十六字头争那个首的位置,‘用九’就见不到了,见到的就是‘亢龙有悔’。”
他把手从窗框上收回来,语气加重了几分。
“所以这把牌,我不能押,不能下注。谁急着让我站队表态,谁就是想把一条本来在局外的龙拖进笼子里。陈国锋的警队、福义兴的和谈、三十六字头的试探,甚至世界意志抛来的悬赏,都是在拉我入局。”
苏妙晴听完,脸色都微微一变。李泉有些无奈地看着几人,摊了摊手。“怎么?我就不能动动脑子?”
苏妙晴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个促狭的笑。“以往您老人家都是主攻以力破局,一拳下去什么都解决了。现在这一下反倒让人有些不适应。”
李泉无奈地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却并不轻松。
他冷哼了一声。
“你们也别太乐观。到了这个局里,该来的事不会少。各种高手神功,有合适的也可以练练。”
“如果有需要的,我们可以把他们拉进我们的局里面嘛。”
说着他看向冷龙。冷龙正抱着那本《冰魄麒麟劲》,冰蓝色的竖瞳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书翻过一页。
那本黄级下位的功法对他来说不难,但主世界没有这种东西,阴寒法则本就少见,有个借鉴自然是好事。
“那张道长那边呢?”苏妙晴放下筷子。
李泉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张道长入局可怪不得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窗外的霓虹灯海上收回来,“人各有命。龙虎山的传人自有龙虎山的造化。”
接下来这几天,李泉不是在龙虎堂内打电动,就是出没在各个茶楼老馆,港岛江湖也难得安静了一段时间。
只是这几天对于龙虎山嫡传来说,却是别样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