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阳光翻过狮子山,从九龙城寨参差的天际线缝隙里漏下来,正正落在天台上那个盘腿而坐的身影上。
张承恩闭目端坐,月白夹克被夜露打湿了一片,肩头和袖口的布料颜色深了一块。他已经这样坐了一整夜。
金光从他身上缓缓漫出来。不是朝阳映在衣服上的反光,是从皮肤底下、从骨血深处透出的光。
那光层层叠叠地往外扩散,每一层都极薄极亮,像是有人在他体内点燃了一盏纯粹由光凝成的灯。
金光覆体之下,眉心、膻中、关元,三处丹田同时亮起,如三颗被金丝串联的明珠。
雷光在丹田深处隐隐翻涌,含而不发,只在金光最外层偶尔闪过一丝极淡极细的紫弧。
阿珍小心推开天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一只脚刚踩上天台的水泥地,人就钉住了,她本来是上来喊人吃早饭的。
可此刻她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就那么抓着门把手愣在原地。
金光把张承恩整个人笼在其中,他坐的那片水泥地被映成了一块暗金色的琥珀,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沉静。
城寨无时无刻不在的嘈杂声,像是被一层极厚的玻璃隔在了外面。
张承恩没有睁眼。
他的心神正在三丹田之间流转。天师府整体传承,以三丹田炼炁法为体,存思法为用,金光咒为桥。
三丹田炼炁是修行根基所在,下丹田藏精,中丹田藏炁,上丹田藏神,三者互为鼎炉,炼精化炁、炼炁化神、炼神还虚,一步接一步,环环相扣。
金光咒便是横跨三丹田的那道桥梁,以金光为引,将精气神三宝贯通如一。
三十代天师张继先将金光咒与雷法相合,从单纯的护身之法升华为可驱使雷霆的大法。
自那以后,金光咒便不再是术,而是天师府雷法的根基。
不经授箓,不经法脉传承,修出来的金光只是一层空壳,驱不得雷,通不得神,唯有授箓者方可修行。
张承恩突破黄级受了上清三洞五雷经箓,得了太乙金光神咒。与道门中广为流传的大金光咒名相近而质不同。
大金光咒是护身法,以太上老君神光护体。而太乙金光神咒修炼的是元神之光本身,以太乙道炁为根源。
这两者的区别,如同灯火与灯本身,一个护身于外,一个生光于内。
《太乙金华宗旨》中说得明白:太乙者,无上之谓。丹诀总假有为而臻无为,非一超直入之旨。所传宗旨,直提性功,不落第二法门。金华即光也,光是何色?取象于金华,亦秘一光字在内,是先天太乙之真炁。
简单来说,修的不是护体的光,是元神本来的光。
修到深处可得“字母光明会”,即元神与太乙道炁之光相合,那是直通太乙大罗的路。
但师父从未讲过此法修行。授箓时传了金光咒,传了经箓,传了法印,传了雷法诸阶,唯独太乙金光神咒只传了咒文便搁置不提。
张承恩也从未问过,师父不教自有不教的道理。他没有主动修,也不敢主动修。直到昨夜。
无数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每一个都合理,每一个都不对。
最后只剩一个念头:先把自己修明白。
天边霞光尽数没入张承恩体内。金光收敛,雷光隐伏,三丹田的光芒一收再收,最后只剩眉心一点极淡的金色光晕。他睁开眼,吐出一口极长的白气。
“此乃天师府秘传金光咒。”他的嗓音有些干涩,盘腿坐了一夜,腰背依旧笔直,“但切莫沉迷其中。这只是术,非求道之法。”
阿珍这才回过神来。她松开门把手,几步走到他跟前,毫不客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上次在巷子里拍得还重。
“你是天师府的?”
张承恩点头。“不才。”
阿珍凑到他跟前,脸上那个笑从惊讶慢慢变成了得意,像是自己从巷口随手捡了张彩票结果刮出了头奖,“怪不得这么劲。”
张承恩温和地笑了笑。那笑意很淡,但比他之前任何一次笑都更真实。
然后他说出让阿珍意外的话来:“今晚还烦请你帮我找两场拳赛来打。我要尽可能快地赚够钱。”
他的语气格外温和,但阿珍能感受到话语中那股认真。
“咳咳,”阿珍清了清嗓子,“好。”
“那便打搅了。顺便让那几位师兄弟将赵沉陆抬上天台来,我好行法。”阿珍愣了一下,这下是真的有些意外。
“丹田毁了也能治?”
张承恩点了点头。“昨日不行。今个便可以了。”
阿珍歪头看了他两秒,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倒也干脆,“道长好本领啊...”尾音拖得老长,人已经像只麻雀一样转身蹦下了楼梯。
正午。孙铁柱打头,刘二斗和何小满抬着床板,四个人连人带床把赵沉陆搬上了天台。
床板是临时从隔壁空屋里拆下来的门板,被褥是阿珍从自己屋里抱来的,洗得发白但叠得整齐。
一路爬上三楼,巷子里没少遭白眼,城寨的楼道窄,一张床板横着堵了整条走廊,有烂仔叼着烟要骂,看清抬床板那几个人身上的气势又把话咽了回去。
孙铁柱额角还贴着创可贴,但腰杆笔直,目不斜视。刘二斗走在最后,瞪了那烂仔一眼,对方便缩回屋里关上了门。
一切布置妥当,张承恩凭空而,却无半分气息。天台上的碎石子被一股无形的气机推得往外滚了一圈。
他两手于胸前掐大金光印,十指交错如莲花未绽。口中念诵声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在空气里。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广修亿劫,证吾神通。”
金光从他指尖开始亮起,沿着手臂蔓延过肩头,在身后铺成一轮淡金色的光环。
体内三丹田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眉心那点金光最亮,如同一枚被点燃的符头。
继续念诵。
太乙金光神咒三十六字雷神隐名,一字一句从他口中吐出都带着极低的雷音,天台上方的空气开始变得干燥,头顶那片被铁皮棚切割成方块的天骤然暗了一瞬。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晴天顿起金雷。不是从云层里劈下来的闪电,是从天顶正中央那颗看不见的太阳里直直打下来的一道光柱。
那雷是金色的,没有乌云没有暴雨,就那么凭空出现,贯穿了城寨上空所有的违建铁棚和晾衣竹竿,砸在天台上空三尺处炸开成一圈金色光幕。
整条龙城路的窗玻璃同时震了一下。楼下的麻将声停了,收音机里的粤曲被电流干扰变成一片刺耳的杂音,隔壁楼有个正在煮粥的阿婶手一抖把锅铲掉进了锅里。
张承恩不管了。昨夜他还在顾忌,顾忌暴露身份,顾忌引来城寨中其他高手的窥伺,顾忌自己天师传人的身份在港岛这地方会惹来什么麻烦。
此刻他全然不顾。龙虎山正一盟的雷法自祖天师立教以降,何曾藏头露尾过。
金雷炸响的瞬间,整个九龙城所有修为达到黄级以上的人同时感受到了这股力量。
金光所过之处,每个人体内的真气都在那一瞬间微微凝滞,像是一池浊水忽然被投入了一块明矾。
他再次伸手掐玄天指诀,整个人瞬间大放光明。
元神之光从眉心蒸腾而起直冲云霄,披甲散发的雷神虚影在他身后空中显形,金甲、金冠、紫发倒竖如焰,双手结雷印,周身紫金电弧流转翻腾。
虚影只出现了短短一瞬,但整个九龙城寨都在这一瞬间被压得安静下来。
天台上的碎石子不再滚动,空气停止了流动,连头顶那块被铁皮棚切出的方块天空都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何小满张着嘴,刘二斗手里那根没点的烟掉在地上。孙铁柱没动,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张承恩将玄天指诀往下一引。金光自指尖倾泻而出,裹挟着元神之光,直直灌入赵沉陆丹田。
赵沉陆整个人在门板上弹了一下,像是被一道极细微的电流击中。
然后金光从他体内往外渗透,每一寸皮肤都在发光,经脉、骨骼、筋膜,都在金光中变成了半透明的轮廓。
三丹田同时亮起,上中下三处光点如同三枚被重新点燃的灯芯。破碎的丹田在金光中开始重新凝聚。
碎片从血肉中剥离、归位、拼接、融合。
清色道炁从赵沉陆的毛孔中丝丝缕缕地渗出,与金光绞缠交织,在体表形成一层淡青色的薄雾。
三十息。从头到尾整整三十息。
金光缓缓收敛,清色道炁也随之散去。赵沉陆的小腹位置不再渗血,皮肤恢复如常,只有衣服上那个被剑尖刺穿的小洞还在。
他清醒了一瞬,眼皮翕动了一下,瞳孔中倒映出张承恩身后正在消散的金光,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然后便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沉沉睡去。
呼吸平稳,面色比擂台上还好几分。
张承恩以道法重新赋予了眼前的赵沉陆重新修行的机会。
五雷治病法,天师府所传道医中极高深的法,若非对太乙金光的理解和修行有所成就,这就类似于传功而非治病,是会伤己的。
但如今道已成,余下的付出也不过是气量罢了,对于张承恩来说算不上劳神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