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嘈杂声骤然回归。
麻将声重新响起来,收音机里的粤曲唱到一半又接上了,楼下那个煮粥的阿婶捡起锅铲继续搅粥,隔了两层楼传上来一句“叼,刚才天阴咗一下”。
孙铁柱第一个跪下。然后是刘二斗,然后是何小满。三个师兄弟跪在门板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额头抵着水泥地。
城寨深处,一间小得只能塞下十几张折叠椅的地下影院。白天放老片,票价五蚊,空气里一股胶卷的酸味混着霉墙灰。
荧幕上正放着李小龙的《猛龙过江》,打斗声和观众的叫好声搅在一起。忽然画面一黑,音响里拖出一声长长的电流噪音。整个影院陷入黑暗。
“屌!”
“搞咩啊!”
“边个死全家的又跳掣!”
骂声此起彼伏。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站起来,对着后排的放映窗口破口大骂:“你班扑街14K,连电都管不定,开什么影院,丢雷老母!”
他骂得兴起,转身要走,脚下被旁边座位伸出的脚绊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扑倒。
他稳住身形,龇着牙扭头去找绊他的人,是个少年,大白天在影院里戴着墨镜,靠在折叠椅上,像是睡着了。
“你条废柴!”花衬衫一把揪住少年衣领,“绊我都唔出声?你是不是盲的啊?!”
他身后几个烂仔朋友也一齐站起来,折叠椅被撞得稀里哗啦倒了一片。
墨镜少年纹丝不动。花衬衫正要把另一只手也伸上来,忽然不动了。他的几个朋友也不动了。
一群人像是被同时点了穴,手还保持着抓人的姿势,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从愤怒转成别的,就那么僵住了。
片刻后,花衬衫的手缓缓松开,倒退两步,坐回自己的折叠椅上。他的朋友们也跟着坐了回去。
动作整齐,安安静静,像是在电影院里看一出极严肃的正剧。
墨镜少年站起来,从脚边拿起一根盲杖。他的手杖点在地上发出极轻极脆的嗒嗒声,所有人这才发现,这是个盲人。
他前脚走出影院,后脚花衬衫和几个烂仔的脖颈处同时喷出鲜血,溅在荧幕上。
李小龙正摆出截拳道的起手式,血从画面上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幕布下方的木板地上。
墨镜少年走在城寨狭长的暗巷里,盲杖有节奏地点着地面,嗒,嗒,嗒。
他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在迷宫般四通八达的巷子里左拐右拐,没有半分犹豫。
他嘴角挂着一抹笑,像是刚看了一出好戏。
“那个人原来这么强。”他自言自语,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运气真好。”
然后他哼起一首歌。
孙燕姿的《绿光》,调子不准,但哼得很投入,盲杖的嗒嗒声刚好踩在拍子上。
身影渐渐没入城寨深处不见光的狭小通道中。
....
是夜,九龙城依旧热闹非凡。两家帮派连日晒马,观音街的玻璃碴还没扫干净,龙城路的擂台倒先挤破了门槛。
城寨没什么娱乐,到了晚上更是如此。
制衣厂和五金作坊下了工,有家的工人蹲在公屋铁架床上扒饭,没成家的全涌了出来,把窄巷子灌得如同决堤。
赌档的吆喝、粥铺的白汽、弹珠机的叮当、二楼骨妹倚在窗框上叼着的烟,在霓虹灯底下搅成一锅滚烫的杂烩。
人潮从砵兰街一直漫到龙城路,反倒比平日更挤了。
阿珍依旧是如蝴蝶穿花一般,在人缝里左钻右绕,带着张承恩穿过密集的人流。
说来也怪,分明是人贴着人的窄巷,两人经过之处行人却总是不自觉地侧开半步,像是被一阵极轻的风拨开了肩膀。
张承恩的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偶尔扫过巷子两侧那些新贴上的红纸黑字,福义兴与和合图的收人告示,墨迹还没干透。
这次的目的地是一处大厦楼顶。
阿珍边走边回头,语速飞快:“我跟中哥讲好了,今晚你的对手还是14K的打手。不过这次不一样,听讲是毅字堆的红棍,花名黑面,好凶残的。双方赌注叠得很高,而且据说还有大水喉要捧你呢。”
张承恩听不大明白“大水喉”是个什么意思,只是毫无畏惧地点了下头。阿珍倒有些意外,挑了挑眉,转过脸去继续引路。
两人穿过长廊。
楼道里日光灯坏了大半,剩下几根在镇流器的嗡鸣声中忽明忽暗。中哥站在楼道尽头,深灰色对襟唐装,双手背在身后。
他身后几个黑衫后生靠在墙边,见了张承恩便主动让开一条道。
张承恩走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这位新义安五虎的实力。脚下地砖有几道新裂纹,旁边消防栓的铁皮外壳被烫出了一片焦黑的痕迹。
中哥身上那股杀气尚未褪尽,闻上去像是刚淬过火的铁。
“进去再说。”中哥用下巴指了指包厢门。
这间包厢正对擂台,整面弧形玻璃将整个天台竞技场尽收眼底。
擂台设在大厦天台,铁笼已经被撤了,只剩一块四四方方的水泥台,四角各点一盏强光射灯。
而看台竟是周边几栋更高大厦的楼顶和窗外走廊,越往上越贵,散客趴在对面唐楼的铁栏杆上喝着啤酒,而最顶上的几间包厢则被竹帘遮住了大半,只透出里面隐隐的雪茄火星。
此刻场上两名主世界一流高手正在交手。拳掌相交的闷响混着金属般的气劲撞击声,每一下都震得包厢玻璃微微发颤。
两人越打越高,竟从擂台边沿纵身而起,在半空中连对三掌,余波荡开将对面楼几扇没关严的窗户震得乒乓作响。
张承恩正要随中哥进包厢,迎面撞上了同样来此的马菲。
她今晚换了件暗红色的紧身皮衣,手臂上的绷带缠得比上次更厚,周身热浪蒸腾,身后的赤火气劲在楼道白墙上映出一片暗红色的光晕。
她身旁跟着一个男人,身材壮硕,肌肉虬结,黑色背心被绷得紧贴在身上,脸上戴着一副没有任何纹饰的铁灰色面具,只露出两个眼洞。
他光是站在那里便将身后的日光灯管遮了个严实,整条走廊暗了一半。
阿珍踮起脚凑到张承恩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那就是毅字堆的红棍,花名黑面。”
张承恩没说话,目光在那面具上停了片刻。那面具后面有什么东西透出来,不是气劲,不是杀意,是一种更深层的、像被什么东西不断啃噬着的痛苦。
马菲带着不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中哥和他身后的两人,嘴角一撇,声音尖锐地划破了走廊的嘈杂:“哟,中哥,未给福义兴的双龙打死咩?听闻郑松荣手下那两条靓仔,差点把你观音街的堂口都拆了,你还敢来我的场?”
中哥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冷淡地白了她一眼:“菲姐的伤好得亦好快,今日又带自己的四二六上擂台送死?上次那两个人的出院红包,是由毅字堆支付了多少钱?”
两人一番机锋打得走廊里火气直冒,马菲周身赤火气劲猛地一涨,走廊温度骤然攀升,墙角的灭火器箱被烤得发烫,红色漆面起了细密的泡。
中哥一步不让,右掌拍出一道猛烈风劲,将扑面而来的热浪硬生生从中劈开。
就在此时,包厢门从里面被人推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姿态恭谨,目光却拒人于千里之外:“两位,我们老板发话了,你们的两个高手,谁能赢,她就拿出两千万捧他。”
两千万。
整个走廊的空气瞬间凝了一瞬。
中哥身后的几个黑衫后生不自觉地站直了身子,连马菲身后的黑面都微微侧了侧头,面具眼洞后面似乎有光闪了一下。
两千万对于这个场子也说不上小数字了,阿珍在一旁轻轻揪住了张承恩的袖管,指尖微微发凉。
马菲周身火劲再次升腾,赤火神功只是简单催动,走廊温度便直线往上飙。
猩红色火焰从她手臂绷带缝隙中喷薄而出,她身后墙壁上那片暗红色的光晕猛地炸开,将整条走廊映得像炼钢炉口。
炽烈的火焰扑面而来,张承恩道袍袖口尚未碰到火舌便被吹得猎猎作响。
中哥哼了一声,一掌拍出,猛烈掌劲与火焰在半空中相撞,嗤嗤作响。
张承恩却没有看那团火。他的元神在这一刻被包厢中一道气息牢牢摄住,就在竹帘之后,坐着一个穿翠绿色长裙的女人。
看不清面容,但那股道韵如春风过水,浑然天成,周身气机圆融到连他的元神都找不到一丝缝隙。
这种完满和师父那种历经天劫洗练后的澄澈不同,师父是千锤百炼之后的通透,而这个女人是天然的,仿佛天地初开时就已经坐在那里的完满。
“钱多钱少,我实际上并不在乎。”包厢内一道女声传出,声音不大,语调不高,却将走廊里剑拔弩张的对峙轻轻压了下去,“你们多多准备,我要看一场大战。”
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马菲将火劲褪得一干二净,连手臂上的绷带都重新缠紧了几分,生怕残留的热浪冒犯了包厢里那位从内地来的大水喉。
中哥也收了掌劲,微微侧身让开通道。
阿珍攥了攥张承恩的手腕,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这把就看你自己了。我怕马菲会变脸自己上场。那位内地来的大水喉,出价恐怕高得吓人。”
张承恩点了点头,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点头。他的目光从竹帘上收了回来,迈步走向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