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字号擂台,原本可是一周一开。如今呢?”包厢竹帘后那女声淡淡响起,像是在自言自语。
中哥立在帘前,微微欠身:“如今只要风老板这样的贵客愿意出面,天字号擂台就永远有人打。龙虎堂的盘口最近虽是大热,但好多人来睇比赛,实则是想睇一个个可怜人被逼入绝境,或者一个个亡命之徒彼此厮杀。”
马菲冷笑一声,翘起二郎腿:“中哥讲话倒系坦白。不过你新义安新血就系这种货色?上回那个反水的,俾我的人一剑废了。你今晚又带个新血来送死,真系菩萨心肠。”
“菲姐手下能人多,可惜能打的都在医院躺着。”中哥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取出一根叼在嘴里,转头对竹帘后道,“风老板,介不介意我抽根烟?”
竹帘后嗯了一声。
马菲被晾在半空,嘴角抽了抽,猛地倾身向前:“中哥,你知唔知14K有多少个字头?只要我开口,每个字头借一个红棍,高手能直接将你新义安淹死观音街。你今晚搵个大陆仔来撑场面,真系笑死人。”
中哥将烟点着,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包厢冷气里打了个旋,飘向竹帘那头,又被风老板身旁那穿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无声无息地用手扇开。
“菲姐。”中哥依旧不看她,“开始了。”
擂台上,张承恩与黑面已面对面站定。天台四周的射灯将两人的影子压成两柄交叉的刀,观众席的喧嚣从四面高楼倾泻下来。
“打!”
“杀佢!”
“黑面,拧甩他的头!”
“白衣仔你最好顶住呀,我买咗你!”
啤酒瓶砸在铁栏杆上当当作响,钞票在空中挥舞,二楼有人半个身子探出栏杆,三楼包厢里的雪茄火星在竹帘后面急促地明灭。
整个竞技场像一口滚沸的血锅。
“那个14K的四二六不一般。”风老板忽然开口,声音透过竹帘,不紧不慢,“修行的神功威力非凡,可惜练出了岔子,所以才戴了面具。”
中哥的目光从擂台上挪到马菲脸上。马菲的眉头跳了一下,极快,快到几乎是条件反射。
然后她将脸微微别开,右手不经意地整了整手臂上的绷带,再转回来时脸上已恢复了方才的嘲弄。
“风老板既然点评了我家四二六,不如也点评一下新义安那位新血?”她将“新义安”三个字咬得极重,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嚼碎了吐在地上。
风老板沉默了几息。在场两人能感觉到竹帘后那道目光正穿过玻璃,不落在别处,恰好落在擂台上那个安静的白色身影上。
“看起来没什么特别。”风老板的声音放轻了,轻到中哥必须将烟从嘴边取下来才能听清,“但天师府的传人,就该是这个样。”
天师府。这三个字一出口,整个包厢的空气骤然凝固。马菲下意识张了张嘴,喉咙里滚过一个音节,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将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收紧,沉默得像一块石头。
大陆高手云集,藏龙卧虎,但天师府这个名字最好不要提。敢提的人要么无知无畏,要么有恃无恐。
“但是。”风老板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能被送出来混江湖,就是生死有命。”
场边的阿珍坐在天字号擂台拳手票的位置,第一排,正对擂台中央。
屁股底下的折叠椅硌得慌,她换了好几个姿势都不舒服。
擂台上两人面对面站了片刻,周遭观众便不耐烦起来。
“做咩啊,站在原地发什么呆?”
“拍拖滚远点,这里系擂台!”
“打!仲唔打!”
声浪从四面八方砸下来。
张承恩只是简单站在那里,等着对方先出手。
黑面动了。
内力一催,庞大热量便从他那壮硕身躯中炸开,面具眼洞后面亮起两团猩红的光。
热浪扑面而来,连场边最前排几个资深赌客都往后缩了缩。内气催谷到极致后外溢的火焰余波,吸入一口便灼得鼻毛打卷。
张承恩很快意识到眼前人修行的同样是赤火神功,内力中那股蛮横的灼烧感与马菲如出一辙,只是火候明显弱了不止一筹。
黑面脚下猛地一踏!天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鞋印,热浪如墙般当面拍来,火焰凭空自燃,将张承恩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轰!火气炸开,黑面淬火而进,一掌当胸拍来。火劲在掌前凝成一条赤鳞巨蟒,蟒首狰狞,张口便咬。
张承恩脚底金光一绽,身形倏然一矮。鹞子穿林,整个人贴着那拍来的巨臂闪身而过,脚下旋了半圈已落在黑面身后。
但脚未踩稳,热浪又从背后反拍回来,黑面回身一掌,火劲比方才更猛烈几分。
张承恩脚下一点,整个人轻飘飘拔到半空中。“你体内气息运转不畅,随时有可能玩火自焚。”
黑面猛地抬头,面具眼洞后面那两团猩红疯狂跳动,嘶哑如铁皮刮擦的吼声从面具底下挤出来:“你条废柴懂什么!我嘅命系我自己嘅!”
他双掌朝天,所有内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猩红色的火焰从他每一寸皮肤往外炸开,火焰没有继续往上攻向张承恩,反而向四周观众席疯狂席卷。
二阶台最前排的几个看客尖叫着往后滚,火舌离他们的脸只差数尺。
马菲单手下压。散逸的火焰在半空中被一股更强的同源之力硬生生拉住,强行向擂台中央迫了回去。
猩红的火舌挣扎了几下便乖乖缩回擂台边缘,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玻璃罩。包厢里,风老板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值得赞许的细节。
阿珍腾地站起来,双手攥住面前铁栏杆,下一秒便尖叫一声,手掌被烫得通红。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攥住她手腕将她从栏杆上扯开。那只手指节修长,温度微凉。
阿珍扭头,先看见一副墨镜,然后是一根盲杖。那盲人少年的脸微微偏向擂台方向,墨镜上映出两团跳动的火焰。
阿珍刚想说多谢,话到嘴边却发现左首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陌生男人。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姿态随意地靠在栏杆上。
她不认识这张脸,而突然出现的李泉也只是打量了一番这个头顶飘着紫气的姑娘,暗道一声张承恩好命。
擂台上,火浪仍在翻涌。
一阵细密的噼啪声从火焰正中心传出,极轻,极脆,像是几十根细竹签同时被拗断。张承恩周身游走着赤金色的细小雷光,那雷光细如发丝,密如蚕茧,紧贴体表流转不息。
月白夹克上连一丝焦痕都没有,雷法如臂使指。周身数丈之内,烈焰与雷光交替闪烁,将那方寸之地映得一片赤红。
“欻火雷。”阿珍身旁那陌生男人和包厢中的风老板同时开口。
阿珍诧异地看着那男人:“你乜时候出现的?”
男人撇了撇嘴,目光始终落在擂台上:“火气不小嘛。”
而包厢内,那位穿着翠绿衣裙的风老板却是说到,“欻火雷,象征至刚至阳的火雷之精。形“赤焰裹金,青芒外绕“,三十六雷之首...”
这一番解释,这位大水喉乐在其中,另外两边人根本听不懂所谓,《道法汇元》、《玉枢宝经》都是什么玩意。
场中黑面自然也不知道什么三十六雷,也不知道眼前那赤红如熔金的雷光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一击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