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炸开。
那一丝火星从李泉的指尖弹出去,在少昊面前三寸处骤然膨胀。赤金色的光从针尖大到拳头大,从拳头大到遮天蔽日,然后炸了。
亚空间被那一点火星炸开的颜色填满。
少昊的身形在虚空中顿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无法用时间单位衡量。但李泉已经杀到了他面前。
右臂扬起,拳面朝下。
拳头劈下来。从上往下,像锄头刨进土里。没有招式,没有蓄力,没有修饰。一个从泥土里刨食的动作,刻进了人类基因最底层的东西。
少昊抬手格挡。落日孤悬。
暖橙色的光芒从他掌心涌出,在两人之间铺开一层薄薄的光幕。那光幕像水面一样波动,每一次波动都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长一截。
一尺变一丈,一丈变十里,十里变千里。光幕在被反复折叠的时间里越扩越远。
咫尺天涯。
但下一刻巨大力量连带着少昊的落日一道磕飞出去,巨大的力量刨进他那亘古永恒的权柄中。
世界瞬间裂开一条缝隙,帝皇的目光看向这里,却又被那落日孤悬屏蔽在这一幕之外。
亚空间的混沌能量灌进那道裂隙。
少昊的白袍被撕开了几道口子,发梢的金色光晕暗了一瞬。他在虚空中稳住身形,抬起头,看向裂隙上方正在凝聚的暗金色光芒。
血神的咆哮先到了。
“李泉!你居然回来了!”
兴奋的笑在亚空间的每一寸虚空中回荡。猩红色的目光穿透了神域的边界,钉在那道暗金色的身影上。
恐虐的狂喜像沸水一样翻涌,祂的吼声中带着压不住的杀意和某种更深的、连祂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少昊挥手。一道暖橙色的光幕从他袖中弹出,像一面被展开的扇面,将血神那道残暴嗜杀的念头挡在了外面。
光幕边缘的火焰跳了一下,熄灭了。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道暗金色的身影。
李泉已经到了。锄头把,自上而下劈来。
这一拳比刚才那一下更沉,拳锋裹着的是“要活下去”的执念。
整个人类族群从学会用火到建立城邦到走进星空的全部过程,压缩在这一拳里。拳头所过之处,亚空间的结构开始软化,像铁被烧红,像冰被凿开。
其中的恨意,如同黑色的火焰!
恨天无把,恨地无环,一无所有的人类,行使唯一的反抗!
少昊这次侧身了。
整个人横移出去半寸,拳头擦着他的肩甲边缘掠过,拳风撕开了白袍的袖口。
但他让的同时,右手从侧面探出,五指并拢,掌缘斩向李泉的颈侧。那一掌裹着日落余晖的温度,带着一种不可避免的收敛之意。
李泉没有退。他的身形在那一拳劈空之后顺势下沉,重心压到最低,像一根被压弯的竹子,然后在最低点猛然弹起。
起落之间力量不散,反而凝聚得更紧。那一阴一阳的转换已经快到了不可分辨的程度,起和落之间的间隙短到连少昊都无法判断下一拳会落在哪里。
这便是拳意中的混沌,李泉的武道已经没有了阴阳的分界,一切动作在瞬息间转化。
少昊的掌缘到了。李泉的拳头也到了。
李泉的拳头砸在少昊架起的右臂上,拳劲透过手臂传导到全身,少昊脚下踩出一圈金色的涟漪。涟漪扩散开,将周围的混沌能量一层层排开,又一层层收回来。
那拳劲砸进去了。顺着骨骼,顺着经脉,顺着神力流转的路径,一路往里灌。
少昊体内那片亘古不变的落日余晖在拳劲的冲击下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的道躯在那一下之后依然保持着完整的状态,但那一晃已经足以让他眉头微微皱起。
李泉的拳头没有停。右拳砸进,左拳立刻跟上。
攒心炮,豁然杀去。
他的身体在右拳被架住的那一刻拧转半圈,右肩下沉,左肩前送,整个人的重心从右脚转移到左脚,右拳的余劲还在,左拳已经砸进了少昊的胸口。
轰。
那声音是从骨头里面传出来的,闷,沉,带着一种像被铁锤砸中的铜钟的尾音。
少昊的胸口在那一下之后出现了一道极浅的凹陷,白袍的前襟被拳风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流转着金色符文的神体!
那道凹陷在下一刻恢复如初,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少昊的表情变了。他那张硬朗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某种不属于神明的东西。一种他以为自己早就失去了的情绪。
困惑。
少昊不明白。他是白帝,是西方之神,是万物收敛的执掌者。
他活了那么久,见过无数种力量。他见过三清的权柄,见过女娲的神力,见过太一的光芒,见过佛门的慈悲。
他见过所有能被称之为“力量”的东西。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拳。
那拳意中带着一股恨意。那恨意浓烈到让少昊的元神微微震颤。
那么明显的恨意,让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座正在喷发的火山口,岩浆的热浪扑在脸上,烫得他无法忽略。
他感受过恨。
但那些恨来自他杀死的敌人,来自他征服的城池,来自那些被他摧毁的文明。那些恨是“我的”,是“对我们的恨”,是对他和他的族人造成的伤害的回应。
而这拳意中的恨不一样。它像冬天烧过的灰烬,它来自一种被压迫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恨。
但它不是在对着他来的。它是对着“天”来的。对着所有站在人类头顶的存在来的。
那些神明,那些天命,那些不可逾越的界限。
所有让人类觉得自己渺小的东西。
李泉的左拳收回,右拳再次杀出。双拳连环交替,像两柄被轮番抡起的大锤,一下接一下地砸在少昊格挡的手臂上。每一拳的力道都比上一拳更沉。
每一拳的恨意都比上一拳更浓。
拳风砸得整个世界都在摇晃。若非界海战争框架锁定了这个世界的状态,两人的战斗早就将这片星域彻底打碎了。
被压制的力量在框架内部反复激荡,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巨兽,每一次冲撞都让笼子的铁条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李泉的拳头落下的地方,空间结构开始出现裂纹,裂纹的边缘泛着暗金色的火光,像被烧红的铁线。
少昊在那连绵的拳势中不断后退。他每退一步,脚下的虚空就被踩碎一圈。每一步退去的距离都在缩短,从数丈到数尺,从数尺到数寸。
白袍的下摆已经被拳风撕成了碎布条,露出底下那层覆盖着金色符文的、像玉石一样温润的神体。
那神体上布满了细密的拳印,拳印在出现的下一刻开始消退,又在下一刻被新的拳印覆盖。
像一个反复被雕刻又打磨的工件,永远无法保持完整。
他看着李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狂热,只有一种正在燃烧的专注。那专注冷得像铁,热得像火,两者同时存在,互不干扰。
少昊看着李泉的拳头再次砸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确认这个人类值得他全力以赴。
他深吸一口气。白袍的下摆停止了飘动,那些被撕开的布条悬在半空中,像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他身后的虚空中,一轮落日缓缓升起。
权柄的本体正在显化。
那轮落日在他身后铺展开来,暖橙色的光芒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光中无数飞鸟的虚影在盘旋翻飞。
然后他开始反击。
落日余晖从他身周的每一寸虚空中渗透出来,像潮水一样向李泉涌去。
那光芒中带着一种极致的“慢”,像一个人走了一整天的路之后,终于看到落日,身体里所有的疲惫同时涌上来的那种慢。
它不挡你的拳头,它让拳头变慢。它不伤你的身体,它让你的身体变重。
它把你的所有力量往“最后”的方向拖,你的拳头,你的呼吸,你的心跳,你的神念,全部在落日余晖中滑向终点。
李泉的拳势慢了。那一瞬间的慢,让少昊找到了反击的间隙。
他抬手,一掌拍在李泉的左肩。他借着李泉自己拳势中正在滑落的那股劲,轻轻一拨,将那连绵的拳势拨偏了一线。
李泉的拳头擦着他的腰侧滑过。
少昊没有追击。他只是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看着李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那轮落日的倒影在缓慢旋转。
李泉收拳。玄黄武袍的袖口被少昊那一掌拍出了几道裂痕,肩头那块布料下,皮肤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那光在下一刻暗了下去,像一块被烧红的铁冷却后恢复了原色。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线,心跳快了半拍,但眼神没有变。
世界帷幕之外,两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投向了这片战场。
一道目光来自一个穿着王袍的男人。他的皮肤是暗红色的,额头上的双角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王袍上绣着繁复的暗纹,纹路的走向像是无数条正在流淌的熔岩河。
他比普通人高出将近一倍,坐在虚空中,像坐在一张看不见的王座上。
他的姿态很放松,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肘搁在膝盖上,托着下巴,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欣赏还是戏谑的弧度。
巴托地狱之主。
他周身的气息浓郁得像凝固的血块,硫磺味和铁锈味从他不远处的虚空中渗进来,却又被他身周三尺处一层极淡的红色光晕隔绝在外。
他坐在这里已经看了很久,目光在少昊和李泉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在戏园子里看折子戏的老票友。
他身旁不远处,另一道身影与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身影不过八尺高,在一众怪物般的存在中显得平平无奇。一身青色道袍,料子普通,洗得发白,袖口处有几处被香火烧出的小洞。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背上背着一柄剑,剑鞘是黑色的,看上去很旧,像用了很久的旧东西。
他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气息,像刚睡醒,又像快要睡着。
那双眼睛在看战场,但又不只是在看战场。他的目光偶尔会从李泉和少昊身上移开,落在更远的某处。
那片被混沌气息包裹,正在运转的归藏局上。
那里,因果线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一根一根地梳理,像有人在整理一团缠了不知多少年的丝线,越理越顺,越理越快。
巴托地狱之主偏过头,看了那道青袍身影一眼。他的声音不大,语调中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像是在午后闲聊时才有的随意。
“不是说三清不过问人世,也想要这个世界?”
他说“你们”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战场。但“三清”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空气中的硫磺味浓了一瞬。
青袍道人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在那片因果线上,落在那些正在被不断梳理的丝线最末端,那个即将被打开的节点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