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一下。
“但有人想要。”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终于从因果线上移开,顺着一条极细极淡的时间丝线,一路延展向另一个方向。
那条时间线穿过战场,穿过亚空间的混沌,穿过物质宇宙的星空,落在王家驻地的一艘飞船上。
飞船的舷窗后面,一个少年正盘腿坐着。他的眼睛半闭,周身流转着一层淡金色的微光。
那光芒很弱,弱到几乎无法被任何常规灵能设备检测到。但青袍道人的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黄昏。”
他低声念了一句,然后收回了目光。与此同时,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战场的边缘掠过,像一柄被投出的长矛,精准地插在巴托地狱之主和青袍道人之间。
那道金光不强,不亮,不刺目,但它插在那里,就将两人之间那股正在缓慢凝聚的终焉之气撞散了一半。
巴托地狱之主的嘴角弯了一下。他的手从下巴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重新靠回那张看不见的王座上。
他没有再说话。
亚空间的战场上,李泉的拳头再次劈了出去。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快到连少昊的预判都慢了半拍。拳头擦着少昊的耳廓掠过,拳风在他耳后撕开一道极细的血痕。
金色神血渗出来,在虚空中凝成一滴。那滴血没有坠落,没有消散,它就悬在那里,像一颗被点亮的小星。
少昊没有退。他抬手,按住了李泉的手腕。五指扣住腕骨,虎口卡在尺骨末端。他的掌心传来一股温热的、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一样的温度。
“你停不下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陈述。像一个人在告诉另一个人,天要黑了。
李泉没有回答。他拧动被扣住的手腕,玄黄气从腕骨表面炸开,将少昊的五指震开一线。
然后他的左拳已经从腰间杀出,拳头裹着那一道劈开混沌的拳意,直直轰向少昊的胸口。
少昊没有挡。他后退半步,那半步退得极快,快到他整个人在虚空中拖出一道残影。
李泉的拳头擦着他的胸口掠过。但拳头擦过的瞬间,李泉看到了少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那轮落日的倒影正在急速旋转。
李泉的身形停了。不是因为少昊的反击,是因为他感觉到了。
因果线动了。
在王家太空堡垒的指挥中心,王权豁然睁开双眼。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保持着最后一个掐算的姿势。那些缠绕在他指尖的因果线在同一瞬间全部亮起,像被点燃的引信,一路烧向同一个方向。
方向清晰,明确,不再有任何遮掩。
王权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扇天门的位置,看到了少昊在因果链中埋下的全部节点。
下一瞬,那片星域像是感受到了什么。
一道金色的丝线,从世界的边缘缓缓浮现。
它细得像一根被拉直的蛛丝,从星空的尽头一路延伸过来,横贯了大半个宇宙,像有人用一根极细的笔在一幅巨大的画布上画了一道。
丝线所过之处,一切都变慢了。正在燃烧的星云停止了翻涌,正在飘散的碎片悬在了半空,正在冲锋的甲士保持着前冲的姿势,刀刃上的反光停在了一帧。
整个战场像一幅被按下暂停键的油画。画里的人还在,画里的动作还在,但时间已经不在了。
所有玄级的存在在同一瞬间抬起头。他们看不见那道丝线的源头,但他们能感受到那面“墙”。
那面墙不在任何方向上,它是从各个方向同时合拢的,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整个世界攥在掌心。
李泉抬头看去。他能动。他的意识还在运转,他的元神还在跳动,他还能看清周围的一切。
但那些正在翻涌的混沌能量停住了,远处南宫晴和吴为正在与那两圣厮杀的余波也被冻结在半空中。
两道目光从那道金色丝线的方向投过来。那目光不重,不沉,甚至没有刻意在“看”,仅仅是它们落在这片被暂停的时空中的时候,这片时空的重量就变了。
吴为和南宫晴同时转过头,与李泉对视一眼。吴为的双手还保持着出拳的姿态,南宫晴的天晶剑还横在身前。
两人周身的气息在凝固的画面中微微跳动着,他们的目光穿过那些被冻结的碎片和能量残骸,同时落在李泉身上。
李泉的火官分身站在吴为身后不远处。一直藏到现在的道躯暴露了出来,暗金色的火焰在它周身缓慢流转,在静止的画面中像一盏还在燃烧的灯。
“什么情况?”李泉的声音在紫府中回荡。
女巫的声音终于出现了,比以前弱了一些,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压着。“是有人干涉了这场界海战争。”
“干涉?”李泉的声音沉下来。
女巫的虚影在他身侧浮现,正在不断颤动,轮廓边缘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
少昊的目光偏转过来,在那个半透明的、银发的身影上停了一瞬。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李泉的目光穿过那片被凝固的星空,落在战场边缘的两个身影上。一个穿着王袍,暗红色的皮肤,头顶的双角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他坐在虚空中,姿态放松得像是在看一出已经知道结局的戏。
另一个是道人,青色道袍,洗得发白,背上那柄剑看上去平平无奇。两个人都站在战场之外,但他们站在那里的时候,整片战场都像是被压在了他们脚下的一幅画。
【窥命之眼】催动。金光在李泉瞳孔中一闪。那老道的身体在他视野中亮了一下,又暗了。什么都没看清。
那道人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路边你走了几百遍都没注意过的那个拐角。那种存在感低到连窥命之眼都不愿意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女巫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稳定了一些。“放心。那位大魔鬼虽然可以干涉界海战争,但明显无法通过本体进来。他的境界必然会压制到跟你一样的玄级极位。”
少昊的目光从那道人的身影上收回来,转向李泉。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那轮落日的倒影缓慢地转了一圈。“看来我的确低估了那位黄帝传人。”
“你我之间的恩怨,或许只能等待下次了。”
落日余晖再次铺开。那层暖橙色的光芒从他周身的每一寸虚空中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的白袍在光芒中渐变得透明,轮廓像一幅正在被水浸泡的画一样褪色、变淡、消散。李泉没有追。
他的目光还落在那道金色丝线上,落在那些正在被冻结的战场上,落在那两个站在画框外面的身影上。
那巨大的帷幕后的两人,就如此轻松地走进了“画”中。他们的脚步踩在被冻结的虚空中,每一步落下都在凝固的混沌能量上踩出一圈细微的涟漪。
那个大魔鬼走在前面,王袍的下摆被虚空中涌起的熔岩托着。那个道人走在后面,步伐懒散,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时空瞬间恢复。那些被冻结的混沌能量重新开始翻涌,那些悬在半空的碎片重新开始飘散,那些保持着前冲姿势的甲士重新向前踏出一步。
一道传音挤进李泉的耳朵,声音尖而快,带着一股子被火燎了眉毛的急迫:“后生!后生!”
话没说完。一道黑色火焰已经扑到李泉面前。那火焰的颜色不是普通火焰的热红,是那种像是凝固了无数个纪元,带着铁锈味和硫磺气息的黑。
它裹着一只覆盖着暗红色鳞甲的手掌,五指张开,掌心中间是一团正在不断扩张的、像是被压缩到极致的熔岩核心。
李泉一拳磕了上去。
混沌气裹着拳锋,玄黄母气像一层被拉开的帷幕,与那黑色火焰相撞。
轰!
那声音不是从空气中传出来的,是从空间本身被撕裂的裂缝中渗出来的。
李泉的拳头停在距离那手掌三寸的地方,黑色火焰被拳劲压得向内凹陷。
然后炸开。
碎成漫天火星,又在下一刻重新凝聚,汇聚到那穿着王袍的魔鬼周身。浓郁的硫磺味灌入鼻腔。
“这位小伙,你可是坏了我们商行的不少事啊?”
那声音不高,懒洋洋的,每一个字都拖着一截像刚睡醒的尾巴。
暗红色的皮肤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价值的、带着一点点好奇的打量。
他脚下的虚空在他开口的时候开始变化,黑色的岩石从虚空中长出来,裂缝中有暗红色的熔岩在缓缓流动。
那老道已经落在李泉身旁。青袍的下摆在虚空中飘了一下,他侧身站在李泉和那大魔鬼之间,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朝外。“二位,以和为贵,以和为贵嘛。”
滔天的恨意从李泉体内涌出来。
那恨意浓稠得像冬天地窖里放了半年的老酒,一股脑儿冲出来的时候将那老道撞出去老远。
哎呦的声音从李泉身后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一个人顺着山坡滚下去了。
李泉没有看那老道。他已经杀到了那大魔鬼面前。
混沌气裹着拳头,拳锋上残留的恨意被压缩到了一个点上,压得连拳面周围的虚空都在发出像冰面被踩碎的那种声响。一拳劈下去。
那大魔鬼抬手了。红宝石权杖从王袍的褶子里滑出来,杖头上那颗鸽子蛋大小的宝石在李泉拳头落下的瞬间亮了起来。
暗红色的光芒从宝石内部向外扩散,与李泉的拳头撞在一起。
轰!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的时候,李泉看到了一面镜子。那面镜子不是真的,是他从拳头砸上去的那一瞬间“感觉到”的。那魔鬼的权柄,竟然是秩序。
是以邪恶血腥之法维护的秩序。
那面镜子里照出了李泉拳意中的东西。
那恨意,那对“天”的恨,那对所有站在人类头顶上的存在的恨。那些恨让那魔鬼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像一个人看到了一件预料之外,有点意思的东西。
拳头与权杖之间,灵宝赤气从混沌中析出。
那层极淡的金红色光芒像刀刃一样切开黑色火焰,切开了熔岩,切开了那大魔鬼权杖表面流转的暗红色秩序之力,直接劈在那颗红宝石上。嗤。
一声轻响。像烧红的铁钉扎进一块冰。那大魔鬼的眉头第一次动了一下。
“好家伙。”那老道的声音从远处飘回来,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趣,“灵宝赤气。”
他的身影重新落在李泉身旁。那柄背上的剑已经出鞘了,悬在他身侧,剑身是银白色的,剑刃上流转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那光晕中蕴含的气息,至纯至阳。
纯到没有一丝杂质,阳到连周围的暗红色光芒都在它出现的一瞬间退开了一截。
巨大的法身在他身后浮现,那法身高大,面目模糊,但轮廓清晰,穿着同样的青色道袍,背着同样的剑。那法身的眼睛是闭着的。
但李泉能感觉到,那眼睛随时会睁开。
那是阳神法身!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证,到底所谓的阳神是什么样的。
“老道吕洞宾,是特意来寻你的!”
那老道声音洪亮,李泉这才确定了自己猜测,还真是那位纯阳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