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落在地狱之主消失的位置上,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混沌气正在缓慢地合拢,将那片空间重新吞没。
他抬起头,看着李泉。那两具道躯分列两侧,一者持枪,一者赤手。虎相在灰色道躯的身后缓缓敛去,但那股像山一样压下来的气息并未消散。
李泉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两具道躯中同时传出:“你还有一次机会。”
少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袍,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在战斗中受伤是什么时候了。
是在与黄帝的那一战中?
还是在更早的、与共工部落的冲突中?时间太久远了,久远到他早已将这些“受伤”的记忆归入了可以被遗忘的角落。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擂台上的混沌气中:“你确实做到了。”
他说完,白袍在那一瞬间褪去。
那层白色像水一样从他身上流走,露出底下的一身白色猎装,紧袖、窄腰、短襟。
那是一种在林中追猎时才会穿的装束,是他从更古老的岁月中保留下来的、属于“猎手”而非“神王”的装束。
他的手中多了一柄弓。
弓身是白色的,像某种被反复打磨过的骨质,弓臂两端微微上翘,弦是透明的,在混沌光中泛着极淡的金色光泽。
要知道海内经上有所记述,少皞生般,般是始为弓矢。
少昊的子嗣般是弓矢的始祖神,是故少昊自然也是始祖神之一。
那弓矢甫一出现,少昊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弦。三支箭,没有箭杆,纯粹由日光凝成的箭矢,在拉弦的瞬间同时成形。
弦声三响,嗡、嗡、嗡,三箭连发,箭矢穿过混沌气,直冲现在身面门。
下一瞬,少昊的权柄骤然发动。
那三支箭在飞到一半时同时消失,然后同时出现在未来身面前,距离更近,角度更刁,箭尖撕裂混沌气,带起三道笔直的灼痕。
但未来身见到他拉弓搭箭,便已经舞动枪花,长枪在身前展开成一圈又一圈暗金色的弧线,枪花密得像一堵正在旋转的墙。
叮叮叮,三声箭响,三支日光凝成的箭矢被枪花逐一磕飞,箭矢偏转方向撞入混沌中,炸开三团正在扩散的光晕。
左手一把攥住了弓背。少昊的瞳孔在那一刻收缩了一下,立刻双手抓弓,反手一拧弓身,弓臂的边缘压向李泉攥弓的手臂。
那弓臂的质地极其坚硬,边缘锐利得像刀刃,在压过来的瞬间发出一声像金属刮擦般的细响。
李泉没有和他强硬使力,身形向后一退,顺着那拧弓的力道卸开了少昊的重心。
少昊的身形因惯性微微前倾,他的脚向前迈了半步,整个人前压了大约一掌的距离。
李泉的右手已经兜住了他的后脑。
掌心贴住他的后颈与颅骨的交界处,五指微微收拢。
两人再次四目相对。
李泉正欲发力,但少昊在那一瞬间松开了弓箭。空出来的手在弓弦上轻轻一拨。
琴瑟之声化剑。
那琴音在指尖炸开成千万道细密的音刃,每一道都薄得透明,边缘泛着暖橙色的光,像一片片被夕阳削薄的刃。
万千鸟群的意象再次出现,从音刃中涌出,铺天盖地地扑向李泉,鸣叫声和音刃的尖啸声混合在一起,像一场由羽毛和光构成的暴风雪。
李泉没有躲。
他一把扯过那柄被少昊松开的弓,反手将弓臂横在身前作为格挡,但不够。
数道剑气穿过弓臂的缝隙斩在他身上,左肩的肉被瞬间削去一块,露出底下暗金色的骨骼;右手一截手指被瞬时削下,断口处金色的血涌出来,顺着弓弦往下淌,滴在混沌气中。
血珠在混沌中飘散,像一颗颗被点亮的小星。
少昊的瞳孔在那一刻骤缩。
他要与神明真正平等地厮杀。
现在身已经杀到。
纯阳之气裹着枪身,从少昊的侧后方刺来枪尖破开混沌气,枪身上的暗金色纹路在纯阳之气的灌注下亮到了极致,像一根被烧透的铁条。
少昊本能后撤,但他的手腕被李泉拧动弓身后用弓弦缠住了。
李泉另一只断指的手依然扣着他的后脑,鲜血从那断口处流淌而出,顺着他的后脖颈灌进去。
少昊的脚在后退的过程中被弓弦绊住了一瞬。
那一瞬,暗金色的寒芒已至。
噗呲。
长枪刺穿喉咙。枪尖从颈前透入,从颈后穿出,暗金色的枪尖上沾着一层正在缓慢扩散的暖橙色光芒。
少昊的身形在那一刻彻底僵住了,枪身支撑着他的重量,他像一尊被钉在虚空中的雕像。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枪尖上移开,向上翻了一下,看向李泉的脸。
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像风穿过一片被折断的芦苇。
李泉将那长枪郑重地放在地上。
枪身脱离少昊身体的瞬间,那具白袍猎装的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
少昊看向李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落日的倒影了,只有一种像是走完了一段很长的路之后、终于可以坐下来休息时才有的释然。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而低微,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此次……是你赢了。”
下一瞬,他碎作无数碎片。那些碎片在混沌中飘散,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落叶。
每一片上都映着最后一抹暖橙色的光,光越来越淡,越来越薄,最后全部被混沌吞没。
白袍的碎片、猎装的碎片、弓的碎片、那些鸟羽的虚影,全部融入混沌气中,什么都没有留下。
【西方白帝,少昊(化身),身死】
混沌散去。
世界门户的裂隙合拢,那些一直在观望的目光在同一瞬间收了回去,像一群被惊动的鸟同时转身飞走。
李泉的两具道躯同时出现在两个不同的位置,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愈合,但那速度比正常慢了不少,那道断指的创口边缘还在渗血,暗金色的血珠一颗接一颗地渗出,又在一层薄薄的混沌气中缓慢地凝住。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一个结论,他们的神明,被彻底击杀了。
界海虚空中,陈望正带着小树急速撤退。
但那团正在逼近的黑色气息比预想中快。两道身影已经拦在了他前方。
巴尔泽布丑陋的面容出现在两人眼前,那张瘦长的脸上,复眼在转动着,四条细长的手臂缓缓张开。
迪斯帕特藏了许久,他的身形从阴影中浮现,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脸上面无表情,但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落在那少年身上时,亮了一瞬。
陈望看向两人,停了脚步。他的姿态没有变,灰白色亚麻衬衫的领口敞着,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的目光在两个魔鬼领主之间扫了一下,开口时语气轻松得像在茶餐厅里碰到熟人打招呼:“现在道争已经趋于结束了,你们何必挣扎?”
他说着,指尖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催动底牌前的准备动作。
但迪斯帕特没有等他完成那动作,他的目光从陈望身上移开,落在陈望身后那个穿着灰色外套的小树身上,抬手指向那少年。
“我们只要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