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感知到地狱之主死亡的,是那位身穿羽服的少年。
他站在大商舰队与匡常修之间的虚空中,那件华丽的羽服在界海乱流中纹丝不动。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先是困惑,像在倾听一个忽然断了信号的声音通道,眉头微微拧起,嘴唇张开了一线,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像一个人在确认了一件不该发生的事之后,需要重新评估整个局面。
他偏过头,目光穿过那片被因果乱流搅得浑浊不堪的界海虚空,望向那扇门的方向。
他在找那位地狱之主的死亡之处,但什么都找不到。
他闭上了眼。两手在身前相抱,十指交叠成一个古老的祈祷手势。
数根彩色的羽毛从他羽服的肩头飘落,一根接一根,在虚空中划出弧形的轨迹,每一根都带着像晨光初现时的颜色。
下一瞬,巨大的力量充斥在他体内。
那力量纯粹到极致,纯白色的光芒从他胸腔中涌出,一层层地向外扩散,所过之处,那些翻滚的界海乱流像被冻住的河流一样安静下来。
白色光芒中夹杂着彩色的丝线,像彩虹被揉碎后掺进了一面光镜里。
匡常修的目光从世界门户的方向移开,落在那少年身上。
他能感受到那股正在涌入少年体内的力量正是秩序法则,纯白色夹杂着彩色的本质,是神,但应该是一类可以沟通的神。
那少年的身影开始出现变化,腿部的肌肉拉长、变形、融合,从人腿变成了一条覆盖着细密鳞片的蛇尾,鳞片的颜色从浅金到深蓝渐变,每一片都像一面被打磨过的镜子。
背后生出三对羽翼来,羽翼的质地不同于人间任何一种鸟类的羽毛,更像是凝固的光。
匡常修立刻认出了那是什么。
羽蛇。
他自然不认识那降临的东西具体是谁,但他认得羽蛇这个种属的模样。
但地狱之主的死亡,却让大商的舰队开始躁动起来。
那艘无比巨大的船上,原本载歌载舞的舞者们停止了动作,持盾的、持玉斧的、挥舞着彩带的,全部僵在原地,像一幅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
舰队的鼓声停了,琴声也停了,只剩界海乱流拍打船体的声响。那种安静持续了大约三息。
然后响起了突如其来的战舞,鼓声从舰队的深处炸开。
舞者们重新动了起来,这一次的动作不再是祭祀的舞姿,而是握紧盾牌、抬起斧刃、朝着世界门户的方向亮出兵刃。
接着一声鸣啼响起,三道正在急速接近门户的光芒出现。
三道五彩光芒,像三颗被点燃的彩色流星,拖着长尾从大商舰队的后方射出,穿过界海乱流,直扑世界门户的方向。
匡常修顿时明白,他的活来了。
他飘然而起,灰扑扑的旧道袍在界海乱流中纹丝不动,身形一晃,已经拦在了那三道光芒身前。
那三道光芒在他的拳意面前骤然停住,像三条被突然攥住七寸的蛇,光芒收敛,露出原形,三只五彩之鸟。
鸟身不大,不过寻常鹰隼大小,但每一根羽毛的颜色都在不断变化,从赤到青,从青到黄,从黄到紫,循环往复,像三个活着的色谱。
其中一鸟在停住的瞬间化作人形,身穿五彩仙衣,面目却并不清晰,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这位武仙,”那化形之鸟开口,声音不男不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知道是何故到此?”
匡常修呵呵冷笑,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带着一种像是在路边摊上被熟人问起家事时的随意:“说来可怜,我那后辈竟然是遭到了妖族少昊围杀,如今生死不明啊。”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那五彩鸟身上扫过。
那化作人形的鸟顿时气息爆发。
五彩的光芒从它周身炸开,像一朵正在绽开的彩色花,光芒所过之处,原本就混乱的因果乱流被搅得更加可怕,无数条断裂的因果线像被惊动的蛇群一样疯狂扭动。
强大的灵机将周围那些正在观望的玄级强者个个逼退,有人祭出宝物护身,金色的光罩、青色的屏障、银色的符文盾牌在虚空中同时亮起;有人没有宝物可依,只好冲向附近地级势力的阵线寻求庇护。
但依旧有不少玄级,在那两道地级气势对撞的瞬间被庞大灵机扭曲,身体从边缘开始碎裂,像被揉碎的纸片,然后彻底消失不见,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那羽蛇身后,一道身影凭空浮现。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剪裁合体,但领带系得松松垮垮,衬衫的领口敞开两颗纽扣,整个人透着一股像是刚从酒桌上爬起来的邋遢气息。
他的面容普通,但那双眼睛是金色的,瞳孔中有一个正在缓慢旋转的圆形符号。
羽蛇侧过头,看了那西装男人一眼。“米迦勒,”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在确认一件预计之中的事时的平静,“这次天界是派你来了?”
那西装男人点了点头,但目光没有落在羽蛇身上,他盯着那边和三只五彩鸟对峙的匡常修。
“我三人号为五彩鸟,”那化为人形的五彩鸟向着匡常修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是为解救少昊而来。”
话音未落,下一瞬一掌便劈头盖脸地砸来。
那一掌的速度不快,但力道大得不像话,掌风所过之处,界海潮汐被硬生生砸碎,灰白色的灵机从中间炸开,无序的乱流向四周激射,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
那碎裂的白色灵机碎片擦过米迦勒的脸颊,在他左颧骨下方留下一道细长的伤口,伤口边缘泛着灰白色的灼痕,那灼痕在他体内神力的修复下缓慢合拢,但愈合的速度比正常的伤口慢了数倍。
但匡常修动都没动。
那五彩鸟的身形僵在了半空中。它的手掌还保持着前推的姿势,距离匡常修面门不过一尺,但那一尺像是隔着一整片海。
匡常修的拳意已经在那五彩鸟出手的瞬间笼罩了它全身,像一层看不见的茧,将它的每一寸肌肉、每一缕气息都锁在了原地。
那五彩鸟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试图催动更多的灵机挣脱那层束缚,但匡常修的下一掌已经到了。
噗嗤。
一掌拍碎。
五彩仙衣碎裂成漫天飞舞的布片,那化作人形的鸟从肩部开始塌陷,整个身子被那一掌从中间按扁,像一只被铁锤砸中的核桃。
它的五彩光芒在碎裂的瞬间炸开,又被拳意压回去,连同它的灵机、它的道躯、它残余的意识一起碾碎。
匡常修收回手,看了看自己那只布满了老茧和旧伤的掌心,脸上的表情从刚才提起的兴致登时下去了一半。
“大荒东经中有言,”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像在背一段旧书时才会有的、拖长了尾音的节奏,“有五采之鸟,相向弃沙。惟帝俊下友。帝下两坛,采鸟是司。”
这话算是彻底将三鸟的根脚刨了出来。帝俊下友,这身份按道理便是无人敢惹。
“我看你三位,”匡常修说,目光从剩下两只尚未化形的五彩鸟身上扫过,“就在这等着看你们那少昊之神,死了便是了。”
这话说完,大商的舰队登时就要翻脸。
战鼓的声音从船队的方向炸开,急促而密集,像暴雨砸在铁皮上,那些舞者手中的玉斧举了起来,朝着匡常修的方向亮出刃口。
但下一瞬,一声龙吼从虚空中炸响。
一条巨大的人道金龙从舰队的上方掠过,龙身横亘在虚空之中,五爪张开,龙首高昂,发出一声低沉咆哮。
那龙吼声将那战鼓的鼓点硬生生压了下去,大商舰队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肩膀。
在世界的门户之外,那场道争的延伸,才姗姗来迟。
而擂台之内。
混沌气依然在翻涌,但比之前稀薄了许多。边缘处开始出现裂隙,灰白色的光芒从裂隙中渗进来,像黎明前第一缕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漏入。
擂台表面那些暗金色的纹路正在一条条地熄灭,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像退潮的海水。
少昊站在擂台中央。
他的白袍下摆拖在已经变得斑驳的擂台地面上,那身白袍被血浸透了数处,左脸那道伤口还在渗血,下颌处挂着一颗尚未滴落的金血珠,摇摇欲坠。
他的呼吸比之前重了许多,是他在漫长岁月中极少体验过的疲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