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界海,无数个世界,灵机划过世界留下痕迹,一切在潮汐中变化。
匡常修的身形出现在大战的世界之外。
地级的武仙,在这片灵机沸腾的界海中显得极为扎眼。
他一身旧道袍,像是刚从哪个山头的破烂道观里走出来的,可当他站定在那里的瞬间,周遭翻滚的界海乱流便自动退避了半尺。
他盘坐下来,目光望向那颗正爆发出滔天灵机波动的世界。
那世界此刻就像一个被点燃的巨大熔炉,灵机像热辐射般向着四周奔涌而去。
这就是潮汐。
千万里之外,一场玄级巅峰的大战便足以掀起一场足以让无数世界因此复苏的潮汐。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那些来自不同世界、不同文明的窥探者,在触及匡常修周身那层无形拳意的瞬间,便像被烫了舌头一样缩了回去。
一抹温和的光芒亮起。
一个俊美得不像话的少年出现在不远处的虚空中。他身披华丽的羽服,羽毛层层叠叠,其中一缕彩色的羽毛格外醒目,像是一道被凝固的流光。
那少年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唇红齿白,但开口时语气却带着一种与面容极不相称的老成:“人道的行者,倒是很强嘛。”
匡常修斜睨了他一眼,抬起手,像拍一只飞虫般随意地挥了一下。
那少年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被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劲裹住,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在界海乱流中翻滚了不知多远,直到撞上一片混乱的灵机涡流,才狼狈地稳住身形。
大商的船队已经在那片混沌的边缘铺展开来。一艘无比巨大的船只排开界海乱流,船首劈开灰白色的潮汐,像一头行走在虚空中的巨兽。
甲板上,无数舞者持盾、持玉斧,载歌载舞,庄重雄浑的乐曲在虚空中传播,赞美着商汤的开国伟业,歌颂着神与人共治的古老秩序。
匡常修啧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界海乱流,落在那艘巨船的方向:“神道的狗,来得一如既往的快。”
界海的潮汐继续向四周奔涌而去。
而这方世界之外,因果已经彻底乱成了一团麻线。
道争已经向世界之外的“门口”开放,但所有抵达此处的存在,无论来自哪个世界、属于哪方势力,都只是驻足观望,没有任何一方有要介入这场厮杀的打算。
一艘庞大到几乎遮蔽了半边视野的舰船忽然从虚空中浮现,将周遭一切力量排开了一瞬。
那好似巨大圆盘的舰船之上,明晃晃的日月旗帜在灵机风暴中飘荡。
战舰的舰桥之上,朱棣端坐在一张宽大的龙椅上,两侧文臣武将分列,人皇应人道的呼唤而来,与大商的舰队在虚空中形成了一道隐隐的对峙。
一个穿着长袍的身影盘腿坐在那艘巨舰的甲板上,膝上摊着一本厚重得不像话的书。
欧格玛,知识之神,他的目光穿过那层正在翻滚的因果乱流,落在那扇“门”内,落在那个一直躲在李泉身后的少年身上。
他的指节轻轻敲在甲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混沌擂台之内,一人斗二神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百鸟的意象呼啸而过,数以千计的火翼、金喙、流光羽在混沌中铺展开来,像一堵活的墙,从上方、从侧面、从每一个可能的方向压向未来身。
那灰扑扑的褂子在群鸟的缝隙间闪转腾挪,身形在漫天羽翼和尖喙的间隙中穿行,像一条在急流中逆行的鱼,每一次侧身都恰好避过一簇扑来的羽毛,每一次沉肩都让一记啄击擦着皮肤滑过。
一只凤首从侧面探出,喙尖直刺未来身的太阳穴。那尖喙的边缘泛着金色的寒光,在混沌气中切开一道笔直的线,直奔要害而去。
就在那喙尖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一股柔劲从未来身的肩头弹开,像水面被投入石子后荡开的涟漪,那凤喙被带偏了半寸,擦着他耳廓掠过,只带走了一缕被割断的发丝。
凤身则因惯性撞入旁边翻涌的鸟群,撞散了一片正在重新合拢的羽翼,羽毛与鸣叫四散飞溅。
另一侧,地狱之主的黑色火焰正在翻涌成一片火海。
火舌从四面八方同时涌向现在身,黑色的火焰中夹杂着暗红色的光丝,像一头由火构成的巨兽张开了嘴。
现在身长枪一探,枪尖裹着纯阳气扫过火墙,暗金色与纯白色交织的枪气将那一片火海从中线劈开,火舌向两侧翻卷,像被刀划开的布。
长枪去势未停,枪身嗡鸣声尚未传入耳中,人已经杀到了两神之间。
长枪横扫一圈。
那一条弧线从右向左划开混沌,枪尖过处,空气被撕裂出一线真空,真空边缘泛着暗金色的灼痕,灼痕在混沌中缓慢扩散,像一条被烧红的铁丝划过水面。
少昊和地狱之主同时被罩入那道弧线的范围之内。
地狱之主的权杖抬了一下,少昊的脚朝后退了一步,但那一枪的目标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人,而是他们之间那道正在不断缩小的间隙。
枪尖从那道间隙中划过,将两神之间的气机牵引一切两断。
弑神之枪将战场割成了两半。
少昊飘然退开。
他的身形在混沌中拖出一道残影,白袍的下摆被枪风带起,像一面被风鼓满的帆。
退开的同时一伸手,琴瑟之声从他指尖炸开,那声音不是从空气中传来的,是从混沌本身的震颤中传出的,像一根被绷紧的丝线在共鸣中发出的低鸣。
音刃裹挟着落日余晖的暖橙色光芒,如潮水般奔涌而出,扑向正在回枪的现在身。
地狱之主向后滑开半步,脚下的混沌气被他的靴底碾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黑色火焰在他身前重新凝聚,火舌收拢、堆叠、压缩,化作一堵更厚、更密的火墙。
战场被那一枪硬生生分成了两半。
现在身与未来身同时伸手,扯住各自上衣的领口,向两侧一撕。
粗布裂开的声音在混沌中格外清晰,像两块被同时撕破的老布,布料的纤维在撕裂的瞬间发出短促的、闷闷的声响。
两具道躯的脊背上,同样的虎,不同的姿态。
那虎早已不是沉睡的模样,虎眼圆睁,虎口大张,虎身伏低,前爪按地,后爪蓄力。整头虎像一座正在苏醒的山脉,从两具道躯的肩胛骨之间向外延伸。
虎纹在他们皮肤上蜿蜒流转,每一条纹路都在随着心跳的节奏微微跳动,是活的,是一头正在从沉睡中挣扎出来的巨兽。
虎尾在脊柱末端盘绕了一圈,尾尖指向眉心,像一支正在瞄准的箭。
虎身两侧,那些曾经只是墨色线条的轮廓此刻正泛着一层极淡的暗金色光泽,那光泽随着呼吸的起伏而明灭,像一头正在缓缓睁眼的巨兽的瞳孔。
所谓,是虎非虎,乃降天下虎。这虎本身便是李泉行至此处的凭依。
降伏心中之虎,成就虎相,乃能降尽天下之“虎”。
虎相一露,也代表着他那悸动已久的“除虎”之心再次跳动。
吼!
虎吼从两具道躯同时炸出。
那吼声低沉而凶悍,像是从某种比语言更古老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声浪在混沌中叠加、共振、翻涌,像一头巨兽在擂台上舒展开了整个身躯。
那吼声与琴瑟之音悍然相撞,神的“优雅”与人的“粗鄙”在那一刻正面碰撞。
两种声音交错、撕咬、互相吞噬,在混沌虚空中撕开一圈又一圈震荡的波纹,波纹所过之处,混沌气被绞成一团又一团的涡流。
两位神明的心脏在那一刻同时跳快了半拍。那双在漫长岁月中从未被任何事物惊动过的手,几乎在同一瞬间握紧了自己手中的武器。
但一阵宛如潮湿麻绳被猛然绷紧的挥动声率先撕碎了那琴音的余韵。
那声音粗糙、原始,像有人在泥泞中拖动一根粗绳,绳子的末端拖过满是碎石和积水的路面,带起一阵沉闷的沙沙声,人类早就习惯了在泥泞和血泊中挣扎,所以抢在神明之前动了。
嗤!
长枪划过少昊的脸颊。
枪尖从他颧骨下方斜着向上挑开,在他左脸上留下一道从下颌延伸到颧骨的伤口。
皮肉翻卷,血珠从裂口中渗出,沿着下颌的线条缓缓滑落,滴在白袍的前襟上,洇开一朵暗金色的花。
那朵花的边缘在不断扩散,将周围的白色染成一片深浅交错的暖金色。
疼痛出现在脑海,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了他的感知正中央。
他的瞳孔在那一刻收缩了一下,那是一种他在漫长的岁月中极少体验过的感觉。
少昊猛然吃惊。
他的权柄在那一刻竟然没了踪迹。
那层覆盖在他周身、一直像呼吸一样自然存在的暖橙色光芒暗了一瞬,像一盏被风吹动的灯,火光被压向一侧,边缘变得模糊。
他伸手去抓它,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向一面本该在、却空空荡荡的墙,手指在虚空中划过,触不到任何东西。
他抓住了。
咫尺天涯在那一瞬间重新张开,将那杆正在翻动、即将劈下第二击的长枪格挡在了距离他面门不到一寸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