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尖停住了，被那层重新亮起的暖橙色光芒拦在了外面，但那股被隔开的劲风还是刮过了他的面颊，将他脸上那道伤口边缘渗出的血珠吹散成一片细密的红雾。
此时的少昊明白，这里的神明失去了神道的庇佑。
没有任何自然而然便存在的力量，一切都要通过自己的努力。
长枪翻动，再次杀来。
枪尖从咫尺天涯的边缘滑过，擦着他的肩甲掠过，带走了一片白袍的布料。
布料在混沌中飘散，像一只被撕碎的翅膀，在灰白色的雾气中翻了几圈，然后被吞没。
少昊被迫闪躲，每一步都踩在混沌的边缘，他一边维持着权柄的运转，一边判断枪尖下一次会落在哪里，一边计量着自己该如何反击，像任何一个在战场上被逼到角落的战士，同时做着三件事。
而另一边的地狱之主，已经被李泉的凶悍惊到了。
他站在黑色火焰的壁障之后，目光穿过火舌的间隙，落在那具正在与少昊缠斗的玄黄道躯身上，又快速收回，落在面前那具正在一步步逼近的灰色道躯身上。
他手中的权杖在微微发光，杖头的暗红色光芒不断地闪灭着，像一盏正在被干扰的信号灯。
他迫切的想要明白这个空间的规则到底是什么样。
翻动的地狱火焰围绕着他，黑色的火舌在他周身盘旋，像一头头被驯养的蛇，在虚空中游走、嘶鸣、交错。
他站在火圈中央，红宝石权杖握在手中，杖头的光芒明灭不定。然后他看到了一只被灼烧的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从火墙外部穿透进来，五根手指张开，穿过黑色的火舌。
火舌在接触到手臂的瞬间便缠绕上去，迫不及待地咬住那侵入者的皮肤，试图将那胆敢穿过火墙的存在焚烧殆尽。
但一股柔韧的劲力从手臂表面弹开，将那些火舌一层层地荡开。那劲力不是刚猛的对抗，而是一种像流水般的卸力方式，火焰咬上去，便被滑开，再咬上去，又被荡开。
火焰的嘶鸣声和柔劲的嗡鸣声交织在一起，嗤嗤作响，像两块不同质地的金属在缓慢摩擦。
但那毁灭性的高温依旧在那条手臂上留下了痕迹。
皮肤从手背到小臂缓慢地变色，从正常的肤色变成焦黑，从焦黑变成暗红，像一块正在被火烤的炭，表面的纹路在高温下收缩、卷曲、裂开。
但那手臂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
李泉好似感受不到疼痛一般。
那只手已经搭在了地狱之主瘦削的肩膀上。
五根焦黑的手指扣住肩头，嵌进那层暗红色的皮肤，力道不重，但稳得像一座被钉进岩石的桩。
他的指尖陷入了肩头的肌肉纹理中，那触感在混沌中格外清晰。
地狱之主的左手在那一刻抬了起来，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他的手臂横着撩向李泉的耳际，像一个人在被突然抓住肩膀时本能地想要推开对方。
那动作不够快，不够精准，带着一种久违，近乎生涩的笨拙，是属于生物本能的应激反应，是他在那被神术和法则包裹的岁月中早已遗忘了的东西。
但他的手臂刚抬起一半，李泉便一扯他的肩膀，将他整个重心带偏了半寸。
那只撩起的手臂在惯性中偏离了方向，擦着李泉的耳廓掠过，没有击中，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声。
另一只手也搭了上来，扣住他那条撩起的前臂外侧，五根手指收紧，像一把正在合拢的钳，指节嵌入他手腕的骨骼间隙。
地狱之主在一瞬间催动了至少五种即死之术。
解离术、湮灭术、因果逆转、崩解咒，它们从他体内同时炸开，像一圈圈看不见的波纹，撞上李泉的面门。
然后散了。
那些术法在接触到灰色道躯的瞬间便被混沌拆解、稀释、吞噬，像墨水滴入大海，颜色扩散、越来越淡、最后消失，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看着未来身那双平静的双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狂热，没有胜利在望的喜悦，只有一种像是一个人走在一条已经走了无数遍的路上时才会有的那种笃定。
那双眼睛在混沌气中像两口深井，水面平静，但你知道底下很深。
荒谬。这个词汇第一次浮现在这位邪恶秩序之主的脑海。
但未来身的动作并没有停止。
虎相在他身后张开，虎眼圆睁，虎口大张。李泉一压胳膊，左腿向后撤了半步，重心下沉，整个人像一座正在倾倒的塔，朝着地狱之主的方向压下去。
他将自己的力量与地狱之主的体重叠加在一起，通过最古朴的重心转换，夺取了地狱之主的身体控制权。
失控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地狱之主的脚在混沌中滑动了一下，身体向后倾斜，原本稳如磐石的站立姿态在那一刻被彻底打破。
他像任何一个在冰面上滑倒的普通人一样，双手本能地张开，手指在空中划过，试图抓住什么来重新找回平衡。
但未来身没有给他时间。
肘关节从内侧狠狠顶在他那原本可以随意扭动的肘弯上。
人类身体上最脆弱的角度被精准地切入，方向、角度、力道，都在那一瞬间同时抵达。
那一声惨烈的叫喊从地狱之主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啊！”
少昊在那一刻瞳孔微缩。
他站在战场的另一侧，脸上的那道伤口还在滴血，金色的血珠从他的下颌滑落，落在白色长袍的前襟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暗金色的花。
他看到地狱之主那具瘦削的身躯在重心失控中向后倾倒，看到李泉的手正扣着他的肩头和手臂，看到那幅虎相从灰色道躯的脊背上跃起。
现在身的长枪依然在压制他。
枪尖在他面前翻动，每一次刺出都被咫尺天涯勉强格挡，但那股推力越来越重，越来越快。
纯阳之气在枪身上流转，将他的权柄边缘一层层地剥蚀，像水在砂石表面不断地冲刷，带走一层又一层。
他看到了自己的结局，不是模糊的预兆，是清晰的、正在一步步逼近不可逆转的结局。
他回想起了与“祖龙”相见的那晚。
那个年轻人跪在他面前，以伏羲后裔和少昊子孙的名义献上祭品，然后站起来，说出那番话。
“我秦人自强不息，为生存而战，为荣耀而战，为子孙后代而战。”
他目送那个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长留山脚下的暮色中，从此再也没有见过他。
秦人的祖神，终于体会到了他的子民的感受，眼前的神骏少年，何尝不像是当年的“祖龙”呢？
地狱之主在失衡的状态中不断催动体内的神力，试图重新夺回平衡。
但身体失衡这种状态就像从高处坠落，你无法在半空中调整姿态，你只能在落地之前尽可能减少伤害。
他的神术无效，他的法则失效，他的权柄在那片混沌中像一把找不到锁的钥匙，悬在那里，空空荡荡。
未来身没有任何犹豫。
那将肘关节折断的手没有停留，两只手同时达成了一个上下交错的力，右手扣肩向下压，左手搭臂向上托，两股力量在同一个轴心上交错，像两根被绞紧的绳索。
腰胯猛然下沉，整个人像天地塌陷一般朝前撞去！
“哈！”
如同天雷般的吐气声，揣面一般的挂塌，以匹敌神明之力用出。阴阳、生死、清浊，一切的对立与统一在这朴素的一式中同时体现。
掌心印在地狱之主那瘦削的腹部，力道从接触点向四面八方传导，像一块巨石砸入水面后荡开的波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皮肤、肌肉、骨骼、内脏，一切都在那一瞬间被撕碎。
嗤！
猩红的血液溅射在灰色道躯的脸上，滚烫的、带着硫磺气息的液体。那一掌盖在那瘦削身影的腹部，整个身子沿着肩膀到腹部，被那力量彻底撕成两半。
眼前弹出冰冷的提示：【地狱之主（化身）已死亡】
少昊看到了。
他看到那具正在从中间裂开的暗红色躯体，看到血液在混沌中飘散，看到李泉那具灰色道躯的虎相正在缓缓敛去。
他听到神明死亡的宣告在虚空中回荡，像一口被敲响的钟，钟声一波接一波，传遍整座擂台，在混沌的边缘撞上那层灰色的屏障，又被反弹回来，回荡了很长很长时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原来如此。”
他看着李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那轮落日的倒影还在旋转，但旋转的速度正在变慢，像一块被磨损了的齿轮，在阻力中艰难地维持着转动。
“难怪你能走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