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昊抬头看去。
三朵金花已经绽放。第一朵是玄黄色的,像大地初开时的颜色,花瓣边缘像是被无数代人用脚踩实过的泥土的质感。
第二朵是赤金色的,像丹火被点燃时的颜色,花瓣表面有细密的火焰纹路在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像一颗恒星在燃烧。
第三朵是纯白色的,像黎明到来前的第一缕光,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边缘有一层极细的金色光晕在流转。
三朵花同时绽放,像三扇同时打开的门。他已经没有机会阻拦了。
鸟鸣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的鸟鸣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尖锐、更加密集,像是千百只鸟在同时尖叫,声音中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才会有的、近乎疯狂的嘶哑。
那鸟鸣声响彻世界,震得天门前那些正在翻涌的混沌能量像被搅动的水面一样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波纹。
轰鸣声也一道响起。
李泉的身形已经出现在少昊面前。
没有过程,只有结果。上
一瞬他还在天门正下方,这一瞬他的手掌已经劈到了少昊的面门前。
那一掌没有招式,没有蓄力,就是一只张开的手掌,五指并拢,掌缘朝着少昊的眉心劈下去。
少昊催动权柄。
日落之意在他周身铺开,像一层被展开的旧缎子,将他包裹其中。
那一掌的掌缘停在距离他眉心不到一寸的位置,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不是被挡住的,是被“隔离”的。
像一层透明的玻璃,你看见玻璃后面的东西,你伸手去摸,但你的手指永远触不到玻璃的表面。
少昊站在那里,但他站的位置和你的手掌所在的位置之间,隔着一整段被拉长的距离。
一尺变一丈,一丈变十里,十里变千里,千里变无限。
一人一神的感知已经超越了时空,在微妙的时空裂隙中对峙。
少昊看着眼前这个人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狂热,没有战斗中该有的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像是已经走到了某条路的尽头、正在回头看自己走过的所有路程时会有的那种平静。
少昊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落日余晖中捞出来的,带着一种暖意和倦意交织的质感。
“你已经快要走到一个生命所能抵达的尽头。”
他看着李泉,“你即将面对的是永无宁日的虚无。一个不依靠任何凭依走到这个地步的生命,能落得什么下场呢?”
李泉长呼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一次排空。
“你错了。”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少昊的感知中。
“人类修行的目标,从来不是变强大。而是挣脱枷锁,求得解脱。强大只是解脱的附属品。”
少昊不屑地嗤笑。那笑声短而轻,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时间、因果一一挣脱掉也就算了,”他看着李泉,“连命运将来也难以将你束缚。又何来的枷锁?”
李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少昊,虎目圆瞪。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像一盏被重新点燃的灯。
少昊略微一愣。便意识到那道目光所在,是他,是他们这些更强者。
他并未停顿,一掌便迎着李泉那探马掌而去。
两者力量相撞,刚才那不可触碰的事情却并没有再次发生。
少昊被那掌心传来的巨大力量连带着他那不可触碰的权柄一道,作为整体轰飞出去。
他的身形在虚空中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尾迹,像一颗被投出的流星,穿过天门前的百鸟群,穿过那层正在翻涌的落日余晖,撞在天门边缘的门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李泉的【窥命之眼】闪烁。金色的光芒在他瞳孔中一闪而逝,面板在他眼前弹出。
【姓名】:少昊
【称号】:西方天帝、白帝、日落之神、长留山神
【权柄】:日落之意、琴瑟之音、百鸟之鸣
【状态】:咫尺天涯、不可触碰、不全之身、夕阳之神
【实力评价】:地级中位(玄级极位)
《山海经》原文中所说:“长留之山,其神白帝少昊居之。其兽皆文尾,其鸟皆文首。是多文玉石。实惟员神磈氏之宫。是神也,主司反景。”
所谓反景,便是日落时的光影反射。
太阳已经落山了,但天边还有光。
那是落日最后一缕光线,被云层和山峦反射回来形成短暂而微弱的余光。
少昊将自己放在那最后一缕光里。
光还在,但太阳已经不在了。触到光的人,触碰不到太阳。
那一掌能劈到他的面门前一寸,但永远无法真正落下去。
他就是永远无法抵达的最后一厘米。
李泉早就感知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换了一种打法。他将目标换做了白帝所处的空间本身。
那层被拉长的时间、那段被折叠的距离,像一面被反复拉伸的皮膜,皮膜上站着一个人。
李泉一拳砸在那层皮膜上,皮膜震动,站着的人自然也跟着震。
少昊的身形刚刚在天门边缘稳住,李泉已经再次杀到。
一声凤鸣介入。
那只通体赤红的凤凰从天门上方俯冲而下,双翼展开,翼尖拖着细长的火焰尾迹,像一颗被点燃的彗星。
它的喙张开了,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要刺穿灵能屏障的鸣叫,那声音中蕴含着某种古老的、近似于“震慑”的力量。
李泉的动作没有停。
右手护头,做虎抱头,悍然撞了上去。
那姿势朴实到像两个人打架时随手抡起的一拳,但他撞上去的时候,整片虚空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样向内收缩了一瞬。
凤凰那巨大的身躯在那一撞之下骤然变形,从头部开始向内塌陷,火焰被拳劲压得向两侧炸开,像一朵被打碎的花,花瓣向四面八方飞溅。
凤鸣声变调了,从尖锐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像是在吞咽什么东西的闷响。李泉的右手已经攥住了凤凰的肩部。
他用力一扯,将那具正在燃烧、正在碎裂、正在发出最后一声惨叫的道躯从俯冲的轨迹上拉下来,然后抡圆了手臂,向着少昊的方向砸了过去。
噗嗤。
那一声沉闷的像什么东西被扭断的声响在虚空中炸开。
凤凰的道躯在半空中被那甩动的力量彻底拧断,脊柱从中间断裂,火焰从断裂处喷涌而出,像一口被砸开的油井。
神的惨叫第一次响彻这个世界,那只凤凰的叫声穿透了灵能屏障,穿透了装甲,穿透了正在交火的舰船外壳,落在每一个正在战斗的帝国战士和星盟士兵耳中。
带着一种像是一个人正在从高处坠落时才会发出的、本能的声音。
天门之后,剩下的人看着李泉的残暴之举,无一不愤慨。
凤凰的血洒落下来,每一滴都在虚空中烧出一个细小的坑洞。有人已经握紧了兵器。
有人已经迈出了脚步。
武丁站在所有人当中,目光灼灼地看着那个正在生撕凤凰的身影。
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嵌进掌心里。
同样是人类,至少他自认是人类。他是帝俊的后人,商王武丁,统治着人神共存的世界,在宗庙里焚烧甲骨,在祭坛上淌血,向诸神祈雨、祈年、祈战。
他为神做出滔天的贡献,他出征,他祭祀,他建城,他养活万民。但所有的一切,换来的是一个帝姓,是加入帝廷的资格,是神籍。
是“可以站在神的身边,但永远不会成为神”。
屈辱。
一种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早已不再在意的屈辱,像一根被埋在皮肤下的刺,忽然被外力按了一下,整片肉都疼起来。
大商进攻的号角已经吹响。
诸神一拥而上,金色的光芒和彩色的羽翼从四面八方涌向那道独自站立的身影。
他本该冲上去,为少昊挡下一招半式,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赤裸上身的身影力战群神,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在遥远不可及的星空下。
地狱之主胸口的裂痕在快速愈合。
那柄长枪穿过他肩头的伤口已经恢复了大半,暗金色的血液在伤口边缘凝固,正在被秩序法则一层层地修复。
他看着李泉那双眼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像是真的在好奇的微光:“你们修行的目的,就是要向先天便强大的人报复?”
李泉的表情没有变。
他的身形在地狱之主开口的瞬间已经动了,长枪从手中弹出,枪尖穿过地狱之主话未说完的间隙,捅进了他刚刚愈合的胸口。
两脚踩在地狱之主那瘦削的身躯上,双手撑住枪杆,像一根被压弯的竹竿蓄满了力。
阿斯摩蒂尔斯还不理解他是在做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李泉那双正踩在他腰腹上的脚上,又沿着枪杆往上,落在那张还在燃烧着三朵金花轮廓的、过于年轻的面孔上。
李泉一脚踢在长枪之上。
嗤。
长枪将这位地狱之主的上半身彻底撕开,右肩膀连带着小半个身子耷拉下来,金色的血液从断裂处喷涌而出,像一口被凿穿的泉眼。
凤凰点头的枪尖吮吸着那些血,这杆弑过神、杀过魔、刺穿过魔佛的长枪,正在贪婪地吞噬那些流淌出来的神力。
他拎着那杆正在滴血的长枪,站在天门前的虚空中,看着少昊。
左手举起来,五指张开。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