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响指声过后，两处地方彻底安静了。
正在翻涌的灵能风暴停了一瞬。正在燃烧的火焰暗了一瞬。正在轰鸣的引擎声低了一瞬。
李泉与两神同时消失不见。天门前的虚空中只剩下三朵金花的余光。
吕洞宾最先反应过来。
他的目光从天门的方向收回来，落在王权身上，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已经估算过所有结果后简洁的确定：“时间有限。若是李泉战败，我们都得死。”
他说了一半，吴为已经冲出去了。
金钟声响彻天门，那声音不是一下一下地响，是连绵不绝地响。
钟声所过之处，那些正在冲锋的诸神身形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像被人从背后轻轻拽了一下衣角。
吴为的拳头已经砸了出去，一拳砸在一名玄级上位的妖族大圣胸口，肉身炸开的声音伴随着四溅的血肉，在钟声的间隙中格外清晰。
武丁看着少昊消失的方向，又看着那道正在冲杀的金色身影，他的双拳举了起来。
“为了大商！”他喊了一声，那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他第一次觉得这四个字有些陌生。
“众子民们！杀！”
帝国的舰队在武丁喊出那一声的同时开火了。
光矛的光芒从天门前的阵列中射出，与妖族大圣们周身的金色羽翼碰撞在一起，炸开一圈又一圈的能量漩涡。
狮王坐在舰桥上，手中握着那柄被帝皇亲手锻造的宝剑。
他的目光落在刚刚收到的通讯信息上。
基利曼的舰队已经传回了消息，叛徒已经出现，与邪神最后的厮杀已经到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那身黑色的甲胄上流转着一层像是被反复磨过的哑光。
他走出舰桥，站在旗舰的甲板上，看着远处那道正在不断扩张的天门。
他正要开口下令，一道金色的身影凝聚在舰首的上方。
帝皇出现了。
他那赤裸的上身在星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他的手中没有武器，但所有的原体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他的存在。
不是被召唤，是被“牵引”。
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帝皇体内延伸出来，穿过星海，穿过战场，穿过那些正在交火的舰船残骸和爆炸的间隙，精准地连在每一个原体的心上。
伏尔甘的声音出现在基利曼的旗舰中，低沉而平稳，每一个字都带着被炼钢炉灼烧过的余温：“我到了。”
科拉克斯的身影在洛嘉的旗舰甲板上方凝聚成形，黑色的羽翼在他背后展开的瞬间，洛嘉旗舰的甲板上那层正在蠕动的经文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一样停止了翻涌。
他已经落在了洛嘉旗舰的甲板上。
狮王听到了罗格·多恩的呼唤，那声音沙哑而直接：“太慢了，但总比不到好。”
多恩的舰队正在从天门的另一侧切入战场，那些笨重的、被层层装甲包裹的舰船像一堵移动的墙。
察合台可汗的舰队从亚空间管道中冲出，舰船的速度快到了连敌方的灵能感知都无法准确锁定的程度，像一群穿行在血管中的鱼。
他们的目标清晰而明确。
大决战的号角已经吹响。
天门前的星空中，金色的光芒和暗红色的魔气交织在一起，像两片正在互相吞噬的海。
众神的幻影在天门边缘闪烁不定，混沌的战舰在星盟的火力下爆炸成细碎的火花。
帝皇的灵能风暴在整个宇宙内卷起海啸，黄铜、惨绿、绛紫的光芒被帝皇意志的海啸所笼罩。
他站在那道正在扩张的海啸的顶端，赤裸的上身披着一层被压缩到极致的灵能光芒，像一尊正在行走于凡间以人类之力凝聚成的最终轮廓。
此时不知何处的空间内。
一张巨大的擂台悬在混沌之中。
擂台的边缘模糊不清，像是从虚空中被临时切割出来的一块区域，边界处不断翻涌着灰色的、不分清浊的、像雾又像云的气息。
那气息将擂台之外的一切全部吞没，没有星空，没有光芒，没有声音，没有可以参照的距离或方向。
只有混沌。
混沌充斥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又同时向内坍缩，像一个在呼吸，有生命的笼子。
李泉的两具道躯一左一右站在擂台的两端。
左边那具穿着灰色练功服，袖口卷到小臂，赤脚踩在擂台表面，脚趾微微张开，像一棵树的根系正在向土壤深处延伸。
右边那具穿着玄黄武袍，朱红色的腰带系着，手中握着那杆长枪，枪尖垂向地面。
两具道躯，两双眼睛，同时看向擂台中央。
少昊站在擂台的一端。
白袍的下摆拖在擂台表面上，衣料在混沌气中纹丝不动，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他的面容依旧是那样硬朗，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那轮落日的倒影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旋转，像一个被困在圆环中的天体在寻找出口。
他的周身覆盖着那层暖橙色的光芒，但那层光芒正在被混沌一层层地剥蚀，边缘处出现了细密的、像是被酸液腐蚀过的斑点。
地狱之主站在擂台的另一端。暗红色的皮肤在混沌的光芒下显得比平时暗淡了几分，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那种从容的、像是在看戏的轻松。
他的红宝石权杖握在手中，杖头上的宝石正在以不规律的频率闪烁，像是被干扰的信号。
他周身的秩序法则正在与擂台边缘的混沌气息持续地碰撞、侵蚀、抵消，发出像沙粒在砂纸上滚动的声音。
混沌充斥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在那片混沌中，少昊的“反景”失去了方向。
日光已经消失了，反射也无处可寻。
他的不可触碰权柄在那片混沌中像一把锁找不到钥匙孔，无论他怎么转动，门始终打不开。
地狱之主的秩序法则也在那片混沌面前停住了。
秩序需要“有序”的对象才能发挥作用。
当一切都被混沌吞没，当规则本身都失去了存在的依据，秩序法则就像一把没有锁可开的钥匙，悬在那里，空空荡荡。
他们已经试过了所有的方法，时间、因果、空间、能量，所有的维度都被混沌覆盖了，所有的出口都被封死了。
离开这里的唯一方法，就是杀了眼前的人。
少昊最先开口。
“你想让神明变成牛羊，变成野兽与你搏斗？”
李泉没有说话。他的两具道躯同时微微调整了站姿，重心下沉了不到一寸，像两根被压紧的弹簧。
地狱之主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带着一种像是真的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享受到微妙的愉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擂台表面，又抬头看了看少昊，最后目光落在李泉身上。
“有意思。”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客厅里聊天，“从来都是我看着人类在角斗场中互相厮杀，看着他们为了活命而搏斗，看着他们的血洒在沙地上，看着他们倒下，看着他们站起来，看着他们再次倒下。”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现在轮到我被关在笼子里了。被迫上演一场人神相搏的场面。”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像是真的在享受这种反转的欣赏。
他的目光落在李泉身上，认真打量着，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之前没有看准的货品。
少昊没有再说话。
他身后的百鸟虚影正在缓慢地凝聚，羽毛的颜色在那片混沌中显得格外鲜艳，像从一片灰暗中挤出来的彩色碎片。
他的琴瑟之声在他指尖凝聚，像一根被绷紧的弦，正在等待被拨动。
李泉开口了。
他的声音从两具道躯中同时传出，像是同一个人站在两个不同的位置同时开口，音调完全一致，没有任何偏移。
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擂台上，像是被刻进了擂台表面的纹理中。
“我在此宣布擂台铁律。第一，此地所有战斗，皆平等进行。”
他说话的时候，擂台表面亮起了一层极淡的暗金色纹路。
那些纹路从擂台边缘开始向中心蔓延，像一幅正在被绘制的画卷，在混沌中铺展开来。
少昊周身的落日余晖在接触到那层纹路的瞬间凝滞了一下，又恢复了流动。
“第二，杀了我，此地的规则自会解除。”
那层暗金色的纹路继续蔓延，覆盖了整座擂台。
少昊和地狱之主脚下的地面，纹路也在流动，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又向内收缩。
他们的目光同时落在李泉身上，两具道躯，一左一右，站在擂台两端。
杀了他，就能出去。
少昊的目光在两具道躯之间快速扫过，没有找到区别。
气息相同，重量相同，甚至呼吸的频率都同步。
地狱之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的秩序法则在那两具道躯之间扫了一遍，也没有找到先后。
“第三，破开混沌者，则我死道消。”
那一句落下去的时候，擂台边缘的混沌翻滚了一下，像一头正在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
少昊和地狱之主同时感受到了那句话的分量。破开混沌与杀死他是同一件事。
少昊的指尖拨动了琴弦。
那一声琴音在擂台上炸开，像一滴水落入烧热的油锅。百鸟的虚影同时冲出，铺天盖地地扑向李泉那具灰色练功服的道躯。
地狱之主的红宝石权杖在同一时刻向前一指，黑色的火焰从杖头喷涌而出，绕过少昊的百鸟群，从侧面扑向那具玄黄武袍的道躯。
两具道躯同时动了。
灰色那具迎着百鸟群踏出一步，身形在鸟群中穿行，像一块石头在河流中逆流而上，避开所有正面撞击，精准地找到每一条缝隙。
玄黄色那具长枪横扫，枪尖划过黑色火焰的边缘，将那团正在逼近的火舌从中剖开，火焰向两侧翻卷。
混沌在擂台边缘翻滚，像一个正在观看这场对决的沉默观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