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不分彼此的厌恶。
一种对所有想要站在人类头上,对他人命运生杀予夺的存在,发自灵魂的憎恨。
武丁忽然就明白了。
这年轻人看那些神明的眼神,与他在宗庙里,看那些被锁链拴住的奴隶的眼神,何其相似?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这李泉,看待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明,就如同他看待那些低贱的奴隶一样。不,比那更彻底。
他不是要成为新的神明,他只是要将所有神明,全都拉下马来!
可笑的是,他武丁,竟然也是那需要被拉下马的一员……不,他不是神,他只是神的奴仆。
这个认知,让武丁全身冰凉。
但李泉没有再给他机会去领悟这些深层的含义。
他的身影再次消失,杀入了那由帝皇构筑的囚笼之中。
他与帝皇之间的配合,默契得仿佛已经演练了千百遍,二人一左一右,一枪一剑,将那三只四季鸟官逼得左支右绌。
而武丁甚至来不及为这个发现而震惊,吴为的铁拳已经再次砸到眼前!
他只能仓促举手格挡,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砸飞出去!吴为转身,又是一拳砸出,将数艘企图从侧面迂回包抄的金色战船轰成了漫天碎片,无数的神血与碎肉洒落长空。
战场的中心,李泉已经杀得兴起。
那只被他捅穿了道躯的燕子,在春天权柄的滋养下,道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鹦雀和锦鸡已经反应过来,拼死围聚过来,想要护住他们的同伴。
但李泉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伸手从容拨开锦鸡刺来的羽剑,力道恰到好处,将其精妙的剑招引到空处。
紧接着,他手中长枪一翻,再次捅穿了那刚刚恢复过来的燕子!
燕子的惨叫声比刚才更加凄厉。
这一次,李泉没有拔枪。他手腕一拧,枪身在对方体内猛地旋转,那附着在枪身上的毁灭法则之力如同跗骨之蛆般侵入对方的五脏六腑。
他竟拖着那不断哀嚎、不断挣扎的燕子,如同拖着一面巨大的盾牌,直直撞向一旁的鹦雀!
“帝皇,料理最后一个!”
他一声暴喝,将那已经完全被吓破胆的锦鸡丢给了那位正守在一旁的人皇。
长枪上蕴含的巨力彻底撕开了燕子的防御,它那庞大的鸟类本体在虚空中显露出来。
春天的意象在其体内疯狂流转,不断修复着那些致命的创伤,但却惊恐地发现,那柄暗金色的长枪上附着的法则力量,是它根本无法驱散的!
与此同时,一股萧瑟的意象如潮水般从李泉身上弥漫开来,那是独属于秋日与死寂的力量,疯狂地试图抽取他的生命力!
李泉理都没理。那股力量在接触到他道躯的瞬间就被吞噬殆尽。他反而将这力量引导、压缩,然后一掌拍入了一旁的鹦雀体内!
鹦雀的道躯瞬间像是吹气球般鼓胀起来,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对冲,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几乎要爆开。
自从三花聚顶之后,李泉的道躯已经进化到了一个连他自己都有些惊讶的境地。
他的一滴精血,便足以让一个普通人脱胎换骨,拥有晋升黄级大能的资格。
自从踏入这层境界,他越发清晰地感知到整个人族在诸天神佛压迫下的痛苦与哀嚎。
那些不甘的亡魂,那些愤怒的意志,不断催促着他,要他劈开这片混沌,为人族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滚进去!”
李泉一把攥住鹦雀那臃肿的道躯,随手一甩,将那几乎要被力量撑爆的神灵,连同他体内那狂暴的力量,一股脑丢进了身后的混沌之地。
下一瞬,他五指发力,如同铁钳般捏住燕子的头颅!
“咔嚓!”
骨骼碎裂的脆响,伴随着最后一声戛然而止的哀鸣。那只掌管春天的神鸟,被他直接捏碎了脑袋。
身后,一声高亢的凤鸣响起,带着无边的愤怒与焦急。
那是那只凤凰,见自己麾下的神鸟接连被屠戮,终于坐不住了。
王权的埋怨声也一同传来,带着一丝力战的虚弱:“泉子!没死就来帮忙!这大鸟挺狂!”
李泉没有回头。
他看都没看身后那与王权缠斗的凤凰,只是手腕一抖,长枪发出一声悦耳的枪鸣。
枪身上,那被贯穿的燕子道躯顺着枪纂的方向又滑了一段,然后轰然坠落。
凤凰点头……凤凰点头!
他这柄陪伴他征战了数个世界的神兵宝枪,今日终于有机会一饮那远古神鸟之血,枪身兴奋得微微震颤,发出一声声高亢的嗡鸣!
李泉一脚蹬开那已经完全失去生机的燕子,看也没看一眼,同样将其丢进了那吞噬一切的混沌之中。
而就在他准备转身,去宰了那只聒噪的凤凰时,他的动作却猛地一顿。
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从门户之外渗透进来。
那目光,穿过正在缓缓合拢的门户裂隙,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少昊。
李泉心底冷笑一声。
如此急切地想要看他的底牌,甚至连那几只精心培养的神鸟都顾不上了。
他早就猜到了,这位白帝既然已经彻底放下了面皮,那就绝不会让他如此轻松地成道。
若是不行那破开天地之举,他这辈子都别想有真正的自由。
也罢。
李泉深吸一口气,一枪逼退了那只凤凰,然后在虚空中缓缓站定。
他身上那人人都能感受到的混沌之气,静止了。
下一瞬,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气息开始从他体内弥漫。一缕比发丝还细的、散发着刺眼白光的丝线,从他丹田最深处蔓延而出。
清浊将要分离开,却没有完全分开的始祖气息,如同宇宙还是一片混沌、尚未被开辟时的那种韵律,将他整个人彻底包裹。
世界的规则,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武道本源的气息,完全无视了这方世界的领土主权,强横地降临在此地!
嗡!
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片失聪的死寂。连那正在崩塌的天穹,都定格在了碎裂的一帧,仿佛连时间本身都被这股力量所震慑。
门外,那位神王本体的少昊,他那足以遍观世界的神念,此刻竟完全无法窥探世界内部的变化。
但那武道本源降临的气息,那股清浊之气将要彻底分开,演化成一片新天地的气息,却是如此清晰地烙印在他的感知中!
他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的身躯前倾,几乎要离开那黄金车辇,那始终保持着的威严仪态出现了第一丝裂痕。
那清浊将分的气息,让他这位西方白帝,都想到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又恐怖的念头。
里面那小子,难道要以一人之力,在此处硬生生创世?!
下一瞬,一道身影撕裂虚空,出现在天门之外。
吕洞宾。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此刻无风自动,那张总是带着醉意、不羁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绝对冷静的专注。
他周身的剑意,正在迎着那从天边疯狂涌来的灵机,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速度节节暴涨!
天边,一道金光破空而来!
那道金光,纯粹、浩大、滚烫,如同一轮真正的太阳降世。那是……金丹道的气息!
如果说,这浩瀚的界海若是要为一个“金丹道”寻找一位开派祖师,恐怕也能找出不少响当当的名字。
可若要说,这其中最善杀伐者,却的确只有眼前这个邋遢道人!
少昊的脸色彻底变得铁青。
他明白了,吕洞宾这是要拼命了。
那么,就只有一个解释,里面那小子,要……彻底成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