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世界内,一切都陷入了绝对的混沌之中。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时空,没有因果。
曾经那激荡着喊杀声、神血与灵能风暴的天门战场,此刻已被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蒙所取代。
那些破碎的法则碎片、那些不甘的亡魂嘶吼、那缠绕了他许久的香火愿力与神明诅咒,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片连“存在”本身都尚未被定义的混沌里,李泉一个人行走其中。
他走得很坦然,不急不缓。
赤足踏在虚无之上,每一步落下,混沌便如同水面般荡开一圈极淡的涟漪。他低头看去,那涟漪之中没有映出任何人的面孔,只有一片深邃的、安宁的空。
他忽然站定,轻轻挥出一拳。
这一拳没有灌注任何劲力,没有携带任何法则,只是像一个刚睡醒的人伸了个懒腰般随意。
但拳锋过处,周遭那无边的黑暗与寂静,竟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般波荡出去。
那些沉重的压在心头不知多少年的东西,在这一拳的余韵中,悄然散开。
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不见。
那些曾经让他愤怒的、牵挂的、恐惧的、渴望的,都如同退潮的海水般离他而去。李泉第一次感受到了所谓“心无挂碍”之感。
一个背负了万钧重担的行路人,终于将肩上所有的包袱都卸了下来。
他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也感受不到因果的缠绕。过去、现在、未来,在此时此地失去了它们原本的意义,只是三片相邻的水域,彼此连通,不分彼此。
未来身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去。
混沌中没有方向,但他的脚步却自然而然地朝着某个冥冥之中的坐标移动。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万年,他感知到了前方有一道熟悉的气息。
一个盘腿坐在混沌中央的人。
那人与他穿着一模一样早已烂成布条的玄黄武袍,闭目端坐,周身气息沉凝如山。
正是他在击杀了两尊神明化身之后,便当机立断将主意识转入混沌、着手突破的“现在身”。
两具道躯在彼此感知到的瞬间,同时睁开了眼。
没有言语,没有仪式,甚至连一个点头都不需要。未来身向前踏出一步,身形化作一道流光,融入那盘坐的身体之中。
现在身微微抬首,接纳了那道远道而来的自己。
两具道躯,合而为一,化成一人。
嗡
一股若有若无的震颤,以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那震颤并不剧烈,却仿佛触及了这片混沌的底层结构,让那些灰蒙蒙的气息都随之轻微地律动起来。
一切的一切,终于回归了他自己。
他一个人坐在这里,不增不减,不垢不净。
三朵金花自然显现,从他顶门、心口、丹田三处同时绽放。那金色的光芒温润而厚重,如同三盏在深海中点亮的明灯。
然而这一次,它们却没能点亮这片混沌。
那无边无际的灰蒙,如同一种比黑暗更加顽固的存在,将金花的光芒限制在他周身三尺之内,无法扩散分毫。
李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曾经那足以一拳打碎星辰的力量,此刻安静地蛰伏在血肉之中,不显分毫。
清与浊、阴与阳、生与死。
那些他赖以理解这个世界的二元对立,在此刻仿佛都失去了意义。清浊二炁的转化,在经历了无数次循环之后,终于在此刻走到了尽头。
他不再去分辨它们了。
李泉随意地盘腿而坐,姿态放松得像是坐在自家后院的树荫下乘凉。他闭上眼,又睁开。
眼前的景色随着他心神的闪烁而变幻不定。
先是武夷山止止庵的那道瀑布。他看见静明道长坐在水潭边,正闭目抚琴,琴声与瀑布的轰鸣融为一体。那山,那水,那琴音,都是他踏入此道最初的契机。
画面一转,到了紫金山。那场荡气回肠的国术大比,那拳拳到肉的搏杀,那击败师公后漫天风雨中一人的孤寂与酣畅。
那是他以武立身的第一步。
再一转,便是新纽约。那座光怪陆离的钢铁森林,夜空中的霓虹与枪火,他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第一次真正理解了“界海”的浩瀚与残酷。
紧接着,画面如同被风吹动的书页般快速翻过,最终停在了武当山的金顶之上。
那金色的殿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传来声声钟鸣,清越而悠远。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道”的分量。
一幕幕修行的特殊节点,在他眼前依次浮现,又依次消散。
直到一切再次恢复宁静。混沌依旧,无声无息。
李泉缓缓睁开双眼。
两道金光自他眼眶中涌出,那光芒并不刺目,却带着一种仿佛能够洞穿世间一切虚妄的力量。
金光在他眼前凝聚了片刻,然后如同融化的雪水般悄然融入他的瞳孔之中,消散不见。
他的眼神,比之前更加清澈,也更加深邃。
李泉缓缓站起。
他摆出了一个朴实无华的三体式。双脚一前一后,身体微沉,双手一高一低。这是每一个习武之人在入门第一天就要学的桩功架子,没有任何玄妙之处。
但就在他摆出这个架子的一瞬间,天地人三者仿佛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奇妙的共鸣。
这片混沌,开始围绕他运转。
没有半分奇妙的天地异象。
然而,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火气息,如同晨雾般从他身上涌出,开始不断融入这一团混沌之中。
起先只是一缕,如同将熄的炊烟;随后越来越快,越来越浓,最终化作一条赤红色的大河,从他体内奔涌而出,浩浩荡荡地流向远方。
那条大河映照出一张张特别的脸庞。
由近至远,那些面孔从模糊到清晰,又从清晰到模糊。那是无数个曾经在庙宇中、在神龛前、在心里默默向他祈祷过的面孔。
他们有的是在挣扎求生的流民,有的是在港岛末日中瑟瑟发抖的幸存者,有的是在界海中萍水相逢、擦肩而过的路人。
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如同走马灯般从河水中流过。他们或虔诚、或恐惧、或希冀、或绝望,但无一例外,都曾向那道被称为“火官”的身影献上过自己最真挚的祈愿。
直到那火官的赤红色红绫,从遥远处的河水中飞出。
那是象征着火官权柄的圣物,红绫飘飘扬扬,顺着那红色大河逆流而上,飘到李泉面前。
它悬停在半空中,如同一只依依不舍的手,在李泉面前轻轻晃动。它在等待着,等待着李泉伸手去挽留它。
李泉看着它,目光平静。
他没有伸手。
下一刻,那红绫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牵挂,轻轻一卷,顺着那赤红大河漂向了远方,渐渐消失在混沌的深处。火官的权柄,在这一刻彻底与他剥离了。
那大河的颜色开始变化。从浓烈的赤红,缓缓转为一种更加沉厚的玄黄。
与此同时,一阵浩大的道经念诵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那声音不像是某一个人在念诵,而是汇聚了千百年来无数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股震彻灵魂的和鸣。
在那诵经声中,李泉听到了一个人的呼喊。
那声音从年轻到成熟,从青涩到沉稳,跨越了无数个世界,穿透了漫长的时光,一声声,一句句,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师父!”
“师父!”
“师父……”
那声音一遍遍地呼唤着,像是在寻找一个已经走远了的背影。直到某一次呼喊落下,那呼唤的人仿佛感受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
隔着无数个世界,隔着那奔流不息的玄黄色大河,师徒二人,再一次对望。
——
远在某个战火绵延的大界之中。
一座巍峨的巨船大殿之中,一个身披朱红镶金丝边披风、内着玄黄色战甲的帝王,正坐在御案之后批阅奏章。
他的动作忽然一僵,那握着朱笔的手停在半空中,笔尖的墨汁滴落在奏章上,洇开一团墨迹。
他猛地回过头去。
宫殿里空无一人,只有殿外传来将士操练的号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