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目光却仿佛穿过了宫墙,穿过了云层,穿过了那无形的世界屏障,落在了一个他无比熟悉的温和目光之上。
“……师傅!”
他竟然是失声说到。
那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哽咽。
一旁侍立的官员,一位身着浅蓝色常服的文士闻声上前,躬身轻声询问:“陛下,您这是……”
那帝王没有回答。他依旧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虚空,脸上却浮现出一种由衷的、发自心底的笑容。
他放下朱笔,像是在向那文士确认,又像是在向自己确认:
“伯端……我见到师傅了。”
那被唤作伯端的中年文士闻言,身体微微一震。
他紧着追问:“果真?”
帝王缓缓点头,面带笑容,声音温和而笃定:“吾师即将抵达道位。”
——
李泉的行路并未由此停下。
那玄黄色大河依旧在他脚下流淌,只是念诵的道经声,渐渐融入了涛声之中。他依旧一路往前走去,仿佛这条河没有尽头,而他也不需要尽头。
他看到了龙之介。
看到了师爷。
看到了王权。似乎是感知到了什么,他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桌前,然后挑眉点了点头,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存在打了个招呼,又埋头睡了过去。
看到了哈哈大笑的李玄枢。笑声震天,那豪迈的气息仿佛能透过时间长河扑面而来。
以及,在那武当后山池塘边垂钓的郭高一。
那瘦削的老道人静静地坐在水边,手握着钓竿,如同一尊与山石融为一体的雕像。他似乎感受到了那道隔着一条长河投来的目光。
郭高一缓缓转过身来,隔着那奔流的玄黄色大河,与李泉遥遥相望。
老道人放下钓竿,郑重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然后双手抱拳,对着李泉的方向,缓缓弯腰,行了一个郑重的道门礼。
“恭喜道友……”
那温和而苍老的声音,如同穿过万水千山的清风,轻轻飘荡在李泉的耳边。
——
直到最终,李泉回到了那一片他记忆最深处、最茂密的深山之中。
满目苍翠,鸟鸣山幽。一道穿着灰扑扑武袍的身影,正踏着林间的树梢飞掠而过。
那身影的姿态舒展而豪迈,脚尖在枝叶上轻轻一点,人便乘风飞起数丈,如同在天地间翱翔的飞鸟。
那是他记忆中最初也是最高大的身影。
那身影在林间练完一趟拳,落在一块溪边的青石上,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笑着对身后那个眼睛发亮、气喘吁吁的小徒弟说道:
“小泉,总有一天,你也可以做到这一点!”
那话音落下,中年人转过身来。
他看到李泉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
那是一张十八九岁的青年的脸,眉眼间依稀可以看出当年那瘦小倔强的少年的影子,可那眼神中的沉凝与深邃,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在师父身后、满眼都是憧憬的学徒所能拥有的了。
中年人一愣。
随即,他那张被山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无比畅快的大笑。他没有多问,没有多说,只是大步走上前来,落到李泉身前。
不知何时,李泉已经变回了儿时那个模样。穿着粗布短打,个子只到师父的胸口。
他能够无比清晰地感知到,只要自己愿意,甚至可以凭借这一身足以横压世界的实力,轻易地去干涉这个时空。
他可以将这个世界的武道推向一个更高的巅峰,可以让他师父避开未来那些注定的坎坷,甚至可以让他看到那武道之上的风景。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个记忆中无比高大的身影。
刘点生伸手,那只布满了老茧、宽厚温暖的大手,按在了李泉的头顶。他本来想像当年那样搓揉几下,却在掌心触及的瞬间,愣住了。
他惊讶地发现,手下的那个小孩,竟然在他的注视下,随着山风般的气息流转,身形随风而起,从一个矮小的孩童,变成一个一眼看去十八九岁的青年。
刘点生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了了然。他立刻明白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师徒二人隔着时间长河,在这片记忆中的深山里,对望着。
刘点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无尽欣慰的笑容。
他没有问李泉这些年走过了多少路,没有问他吃了多少苦,只是用力拍了拍李泉的胳膊:“你小子……是个有福气的人。师父我也算对得起你了。”
李泉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刘点生却按住了他的肩膀。
“能够如此师徒相见,”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散了这难得的梦境,“我刘点生,此生无憾了。”
下一瞬,他不由分说,将李泉一把推了出去。
力道柔和却不容抗拒,如同当年他将这个徒弟送上那条追求武道的路时一样。
“我刘点生亦是有福气得人啊...”
——
李泉骤然回到了最开始的位置。
那片混沌依旧。但那条玄黄色的大河已经离他而去,如同完成了一场漫长的送别,消失在这片无垠的虚无之中。
大龙挤动。
脊柱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般节节贯穿,发出一连串细密的脆响。李泉缓缓闭上眼,心中回放起自己这一路走来,见证过的三次破开混沌的景象。
第一次,是在大明世界。那本神秘的红书展开,一条赤红色的丝线划过无尽的虚无。
第二次,是女娲创世。他亲眼见证这位古老神祇如何以无上伟力,将那团模糊的、混沌不清的物质再分阴阳,定清浊,化生万物。
第三次,是太一亲自演道。那位一切之初的存在,祂甚至没有动手,只是在那里,祂存在本身那一点纯粹到极致的光芒,便自然而然地转化为万物。
三次开天,三种不同的路径。红线的救赎,女娲的创生,太一的演化。
但那些,都是别人的路。
下一瞬,一切的意念,所有的回忆,那些缠绕了他无数岁月的执念、挂碍、责任与牵绊,全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片被他自己唤醒的混沌,此刻重归一片死寂。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声音,没有方向。
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李泉独自站在这片连意义本身都不复存在的虚无中央。四下空空如也,连他自己仿佛都快要消散在这无边的沉寂之中。
就在这连“存在”本身都即将被虚无溶解的刹那...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还在蓉城的那个小院子里。师父刘点生指着天上稀稀疏疏的星子,对小徒弟说:
“小泉,你记住。练武这回事,不是为了去跟别人争强斗狠。是为了……让你自己,能够堂堂正正地站在这天地之间。什么神啊鬼啊,命啊运啊,你站得直了,它们就压不垮你。”
不是为了去改变天地。
不是为了去成为什么神、什么圣、什么道。
只是为了...
堂堂正正地,站在这天地之间。
李泉在这一片虚无之中,缓缓抬起了手。五指轻轻合拢,握成了一个最朴素、最直接的拳头。
没有目标,没有着力的方向,这一拳仿佛只是朝着无意义地挥动。
但他的脸上,却是浮现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原来如此。他需要的,从来都不是去模仿某一位古神的开天伟业,而是寻回自己最初踏上这条路时,那最本源的动力。
那挥出的拳头,在虚无中微微一顿。
随即,一声仿佛从世界诞生之初便已存在的裂响,清晰地回荡开来。
咔嚓
那被混沌吞噬的天地,终于,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