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门口,晨光从东边楼群的缝隙间斜斜地照下来,把大理石台阶染成一片暖洋洋的金色。门童靠在柱子旁边打了个哈欠,还没来得及完全睁开眼,花坛后面已经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快门声。
“老大,你说……这会不会就是肥姐说的大新闻呢?”年轻记者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好像猜到了什么”的神秘。
老记者没有立刻回话,他先是慢悠悠地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嚓”一声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中散成一片灰蓝色的薄雾。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嗯,估计八九不离十了,肥姐昨晚特意打电话过来,肯定就是知道这事,然后故意让咱们来蹲点的。”
“可肥姐为什么要这么做?”年轻记者皱了皱眉,有些困惑,“她跟赵雅芝……都是无线的艺人,而且才都刚接了曹家铭旗下公司产品的代言,按理说,她们应该是一边的才对啊。”
“一边的?”老记者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你去年难道没看过报纸?肥姐在《楚留香》片场打了赵雅芝两巴掌,那事闹得多大,全港谁不知道?你觉得她们俩能是一边的吗?”
听到老记者的话语,年轻记者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道:“哦,你的意思是肥姐那件事还没翻篇,这是准备借机继续报复赵雅芝!”
“嘿嘿——”老记者咧嘴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几分嘲讽,也有几分“你还嫩得很”的感慨,“你呀,还是太年轻了,你以为肥姐是想害阿芝?错!她那是想巴结曹老板这个大金主呢!”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酒店大门的方向,“你想想,曹家铭是什么人?全港最年轻的上市公司主席,光昨天就跟无线签了五百万的广告合同,人家现在可是无线的大金主呐。
如果他要是真看上赵雅芝,你觉得以肥姐一直以来对这种事的热衷,她能不赶紧凑上去帮忙吗?”
“可你刚刚不是说肥姐在无线台里的地位不低吗?她难道也还需要巴结吗?”年轻记者还是有些不解。
“地位?”老记者把烟重新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地位再高,那还不是得看金主脸色?你以为肥姐在无线横着走,纯粹就只是靠着邵六叔干女儿的身份才地位高的吗?错了,那是靠她能拉来广告,能哄得住金主得来!”
他说完,叼着烟,双手插进裤兜里,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等年轻记者消化这些信息,而年轻记者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随即他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这个圈子,果然是环环相扣,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利用,每个人都在交换。
他低头看了看相机里的照片——虽然有些模糊,但能清楚地认出曹家铭和赵雅芝的脸,已经足够做明天的头条了。
“怎么样?”老记者凑过来看了一眼,“都拍到了?”
“拍到了。”年轻记者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够清楚,能上头条。”
闻言,老记者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去写稿,标题我都想好了——《赵雅芝夜会富商,酒店共度春宵》《无线花旦情定新晋富豪,赵雅芝疑是好事将近》——随便挑一个,都够卖三天的!”
说着,两个人收起相机,跟其他报社的娱记各自快步往停车场走去,而年轻记者走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门,然后又看了看手里的相机,心里微微有些复杂——觉得这个圈子真的挺乱的,表面光鲜亮丽的艺人,私下里原来也会这样。
只不过,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只管负责拍跟写,只管卖报纸就好了,他转过身,快步跟上了老记者的脚步,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在灰色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与此同时,车门合上的瞬间,赵雅芝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靠在了椅背上,晚礼服的布料黏在身上,有些潮,有些皱,像是刚从洗衣机里捞出来还没来得及晾干。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她去哪儿,她张了张嘴,想报出家里的地址,可这个地址却像卡在喉咙里似的,吐不出来。
毕竟她现在哪有什么家可回?黄汉伟那边是回不去了,然后去闺蜜家吧,今天是周末,她闺蜜很可能不在家,出去约会了。
“去无线吧。”她说,声音有些发干,“广播道那个。”
司机点了点头,车子发动,驶出酒店的车道,汇入弥敦道的车流,赵雅芝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被搅浑了的粥。
昨晚的画面像被塞进放映机一样,一帧一帧地在眼前重播——曹家铭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说“叫我家铭”;
他的手从她腰上滑下来,顺着裙摆往上;她坐在他身上,双手环着他的脖子,两个人近得连呼吸都缠在一起。
她连忙把这个画面甩出去,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想把心里那团火压下去,但怎么都压不住。
经过昨晚那事后,她现在不恨黄汉伟了,起码不恨他打她的事了,甚至还有些愧疚——不管他们之间的感情多么的千疮百孔,不管黄汉伟对她做过什么,这次她确实是做错了,她抹不掉这个事实。
可随即她又转念一想,觉得自己有什么好愧疚的?要不是他春节时动手打她、对她冷暴力,她能跑到闺蜜家去住吗?
然后要是他不闹到台里来,不逼她停工、不逼她回家相夫教子,她能走到这一步吗?
毕竟她之所以出来拍戏,又不是真的喜欢拍戏,纯粹就是觉得自己丈夫赚的钱,不够过她想要的生活罢了,他要是有能耐赚的比自己多,她至于出来抛头露脸吗?
所以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可随后她又想到自己的孩子,才三岁,刚会走路没多久,以前每次她一回到家,孩子都会跌跌撞撞地扑过来,嘴里喊着“妈咪妈咪”,然后两只小手攥着她的裙摆不撒手。
孩子现在还小,什么都不懂,不懂爸爸打妈妈,不懂妈妈为什么要搬出去住,不懂这个家已经在裂开了。
她搬出来住这么久,也不知孩子会不会想她呢?会不会哭着找她呢?还有,黄汉伟那个家暴男会不会又对着孩子发脾气?家里的佣人有没有好好照顾他?
想到这,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不她忍一忍,服个软,先回去住几天,看看黄汉伟的态度呢?
要是他肯低头,不再打她、不再骂她、不再拦着她拍戏,那她是不是……就可以当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呢?
另一边,曹家铭的轿车已汇入弥敦道的车流中,窗外的街景在晨光中缓缓后退,茶餐厅的卷帘门陆续拉开,蒸汽从门口冒出来,裹着虾饺和肠粉的味道飘进车窗缝隙里。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脑子里还在回味昨晚的每一个细节,而经过昨晚,赵雅芝身上那股勾人的劲已经被他尝了个七七八八。
“啧,倒是比想象中还要有料。”他在心里暗暗咂摸了一句,随即又想起送她上车时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睫毛低垂,嘴唇抿得紧紧的,像一只刚闯了祸又不知该怎么办的猫,他便忍不住又有些想笑。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心想:她这会儿估计正坐在车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