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张大象此时说出来的话,蔡佳实抹了一把眼泪,竟是笑出了声。
人就是这样,情绪到了极致,似乎都会笑。
无奈到极点会笑;生气到了极点也会笑;痛苦也到了极点,似乎还是会笑。
笑,是一种释放,甚至是一种解脱。
“至于你,老太婆让她小辈的安排,是让你念华亭财经大学或者师范大学。感谢新社会吧,至少现在的社会,没办法像以前那样无法无天。你还是赶上了一个好时候的。”
“……”
张大象是会安慰人的,直接把蔡佳实安慰到大脑停止思考。
“不要以为我是在胡说八道,你早生十年八年的,估计也只晓得在乡下跟人争抢自留田。说不定还是帮蔡家争抢。”
“……”
人的想象力同样很神奇,当张大象给蔡佳实一个场景的时候,蔡佳实这个高材生瞬间通过“蔡家竹园”周围的农村场景,脑补出了自己在另外一条时间线上的可能性。
“谢谢。”
“哎,你不用对我说谢谢。”
抬手阻止了蔡佳实那副感恩戴德的嘴脸,张大象直接道,“我这个人,无非是见不得有人占我便宜。不管是谁,无缘无故占我便宜,我手搓十吨‘农家肥’跟人同归于尽也不皱一下眉头的。”
“……”
“至于说有没有情分在里面,只能说家里老一辈命好。不管是张气恢还是张气定,没有我这个贤孙乖孙,他们进棺材也是折阴寿的。”
然后张大象双手一摊,“没办法,尊老爱幼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老人家六七十岁没几年活的了,有想不开的地方,我就帮忙让他们想开点,然后快活快活。”
“那你打算怎么做?起诉还是举报?”
“嗯?”
张大象见擦眼泪的蔡佳实,问出了一个终于适配该年龄段大学生的问题,他真是太欣慰了。
要不然真觉得这个小丫头太早熟了一些。
“难道就翻篇了吗?对蔡家……就没有一点说法?”
“放宽心。”
见小姑娘有点急了,张大象很平静地回了三个字,然后眼神看向远处,双眼焦点都飘到了不知道哪里去。
本来还想追问什么,但一向聪慧的蔡佳实忍住了。
在她眼里,张大象这个人跟神一样。
她根本想象不到,自己的校友或者说老学长,画风跟全部校友都是不一样的。
两个小时之后,张大象抵达了他忠诚的张市村,然后几十辆大大小小的车子,浩浩荡荡地开到了“蔡家住基”。
这会儿二化厂老厂长还在“东福楼”听评弹,侯师傅百忙之中来逗恢爷玩儿。
说是要筹备侄女的喜酒呢,可恢爷要听评弹,他怎么着也得过来捧场打赏。
都是交情。
侯师傅得到的指示就是糊弄住恢爷一天就行。
所以张气恢在“东福楼”屁颠屁颠从两百万零花钱中掏出三十块分六次打赏的时候,他哥张气定点了“兵马”,从三行里到油坊头,只要是有活儿的张家男丁,都去“蔡家湾”整个活儿。
这手艺,张气定是见识过的。
他老子当年怎么弄的,现在他就怎么弄。
而且真要计较起来,他老子当年又是船又是板车的,一大堆还是靠走路,档次太低了。
最次也是自己骑个脚踏车,不比当年的鬼子兵“银轮部队”差。
暨阳市有五六十年没有这种村级“合战”了,蔡家这边根本没有像样的人手,稍微有人想要支支吾吾两句,看到人山人海全是缠了红头巾的张家人,只能认怂。
这还是二中老校长讲究,专门留了个通道出来。
法治社会,做什么事情不能过线。
当然了,张气定纠集这么多人来散步,得有说法。
说法那就简单了,只要是合理的就行。
而二中老校长给的理由很充分:蔡陈氏污蔑我张市村“优秀农村青年”张象同志是个谋财害命的杀人魔。
蔡家老太婆看到那些裹着红头巾的张家人,差点儿直接过去。
奈何她算计一生,哪怕被人摁在地上摩擦,也没有丧失活下去的勇气。
熟悉的画面,不熟悉的人。
张气定来“蔡家住基”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毕竟没有什么来往。
蔡陈氏看不起张气定,甚至还问张之虚出过价钱,想要将张气定买过来当长工;而张气定也看不起蔡陈氏,因为他老子告诉过他,早晚杀她全家,夺了蔡家的家当。
只可惜张之虚运气不太好,压根没想到改朝换代会如此彻底,之后几十年,张之虚都多少有些感慨蔡家真是狗运滔天。
人算不如天算。
等到外面乌拉乌拉的警笛声响起,一辆中巴车抵达“蔡家住基”之后,从车上下来的人,让挂着幡子,摆满花圈的超级灵堂都安静无比。
面带微笑的张大象下车的时候,还攥着一把大伞,五颜六色的煞是好看。
等到了蔡家的院子里,他才将大伞撑开,那是一只做工还不错的花圈,篾匠手艺不错,还做了折叠,方便夹带。
“太好婆(外婆)!听说舅公全死了,我在华亭最豪华的丧葬用品店,买了一只做工最好的花圈送给你——”
张大象完全没有收敛自身的猖狂,那简直就是要把肆无忌惮写在脸上一般。
他本来就身材高大,这会儿就穿着一件无袖短褂,六七十年前水上讨生活的经典配置。
“短衫帮”是一种自嘲,也是一种轻蔑,但是张家本来就没有出过几个穿长衫的,这会儿张大象的扮相,某种程度上来说,并没有忘本。
张之虚这辈子就拜把子还有请客吃饭才会整一身像样的行头,平日里除了冬天,他这个贼头子也是要干活的。
穿着长衫,干不了一点。
“啊、啊、啊、啊……”
蔡陈氏就这么看着张大象逐渐走近,她抬着胳膊,指着张大象,然后疯狂地向身旁的警察投以求助的目光,只是她想要说什么,可因为有些激动,竟然只能发出啊啊声。
人,恐惧的时候,是会失语的。
昏花的老眼中,看到的似乎并不是张大象,而是和曾经记忆中的凶神恶煞,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