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婆,再有三天,就是你老人家满一百岁。老祖宗常说‘长命百岁’,你看,都要活到一百岁了。是不是对小辈打发打发?我要求也不高,不管是唐伯虎的画还是徐文长的字,我一个不要,你只要告诉我,太好婆的娘家人,是不是帮人运过金条还有银元……”
在一处暗室的高处,张大象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他手托一只不锈钢饭盆,是他刚开的一条冲压线上的试生产产品,最近除了测试不锈钢餐盘之外,就是各种大小的饭盆。
此刻,饭盆里装着一盆大杂烩,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反正吃不死人。
“嗬、嗬……饿,饿啊,我肚皮饿啊……”
暗室中虚弱的声音仿佛是无意识的,然而张大象冷笑一声,“死到临头,还要装。呵……”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张大象阴沉沉地说道:“我明着跟你讲,蔡家两兄弟的子孙,一个都活不下去。野种都不会放过!至于你……你陈家的人,有些老底,认真查,我也有的是手段。华亭的文物档案馆,我找到了疁城陈家帮忙,怎么样,太好婆,惊不惊喜?”
“贼宗桑(畜生),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张大象猖狂大笑,“陈小姐,你一世人生,注定就是被张家的泥腿子掀翻在地!这次,换个人来收你性命!记牢了,饿死你的人,叫张象!免得见了阎王对不上账!”
咣!
手中不锈钢饭盆中的大杂烩,换个人或许会怜悯地扔进暗室,然而张大象砸在了脚边。
怜悯?
对某些人滋生怜悯,他怕天天出梦魇。
而一旁的张气定吓得哆嗦了一下,他刚才真以为张大象会将这点吃的扔进去,结果……没有。
这让张气定更加坚信,跟着这个侄孙闯荡,肯定是有饭吃的。
可惜自己两个儿子岁数太大,没有赶上好时候。
至于说亲孙子,已经朝着“中年危机”而去,能帮忙,但想要跟张正杰、张正烈这些侄儿一样大口吃肉,难度不小。
只能说有肉吃,但肯定没办法吃太多。
张气定终于有些明白当初自己老子的无奈之处,青黄不接……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他这边只能指望重孙子能够接收系统化教育的同时,还能做好张家内部事业发展的规划。
“萝卜坑”肯定有,但大家都姓张,拼的就是功劳。
张气定的功劳在张之虚那里已经清账,现在是张大象掌舵,老账就是死账。
当然张大象掌舵本身,张气定也自认为有些许“微末”功劳,给孙子寻个好去处,问题不大;给重孙子攒个“萝卜坑”,也不算难事。
若非有些牵挂在,二中老校长其实很难想象自己居然这岁数还有如此拼劲。
已经到了降压药当饭吃的时候,牙齿开始松动脱落,头发也变得稀疏,挑一担水浇菜的力气还有,但每次用力都是靠着经验,而不是年轻时候的气力……
此时此刻,他有一种莫名的解脱感,整个人的魂灵,都仿佛圆满了。
这种轻松,让他更加期待将来,而不是静等人生的终点。
他老子是带着遗憾闭眼的,他却没有遗憾。
“阿公,不回去吗?”
张大象到了“蔡家住基”院子门口,回头问张气定。
“马上。”
点了一支烟,二中老校长在那里吞云吐雾,半晌,他对暗室说道:“识相的,就老实交代,地上还有一些能吃的,我抓起来扔给你;不识相,再饿你一夜。”
“……”
“呵,还有,你真以为张象是在诈你?他这次是通过陈小明、陈小慧的关系,通过文物档案馆查到了你娘家跟坎贝尔家族的勾当。现在要确定的,就是这个坎贝尔家族在哪里有落脚。”
说这些话的时候,张气定耳朵始终贴着门,感觉到里面呼吸的变化,二中老校长眼睛一亮。
实际上,他跟张大象筛选材料的时候,原本是通过明州陈家去追踪,结果发现线索断了,明州陈家毫无疑问跟太湖边上的不是一回事。
疁城陈家更是完全没有来去,原因很简单,疁城陈家和明州陈家,都被满清屠杀过,即便有什么明面上的人物,那基本上就跟傀儡玩偶差不多。
张大象之前锚定了罗伯特·赫德这个人,此人就是满清总税务司的大管家,着手时就是几百万两的税银;到赫德返回英国的时候,过手每年三千万两。
要知道,这时候的中国,满清攥在手上的已然不多,三千万两差不多是满清财政收入的三成。
只不过那时候的白银购买力很难讲,距离第一次全服开战也没几年,江湖上对“官银”也不感冒,更愿意用“鹰洋”。
“鹰洋”能买洋货,从船、炮、枪到药品,都能买。
后来江湖上流行“鹰洋”模范,也是因为“鹰洋”更正,所以一度出现过“工字鹰洋”。
而赫德返回英国之后,满清没用多少时间就完蛋。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罗伯特·赫德有很多条船,很多很多条船,离开华亭之后,这几条船就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
唯一可以确认的,就是有两条的终点站是在苏格兰,而船东属于坎贝尔家族。
在满清时期,号称税务总司是最廉洁的衙门,甚至一些文化工作者也是这么说的。
张大象不信,张气定也不信,张之虚同样不信……
尤其是张之虚,他跟彭城、齐州、濮州、明州、羊城、蜀都的同行,组过一次比较大的饭局,在江南东道的最南端海域,劫过坎贝尔家族的一条船。
硬货有很多,可是张之虚觉得根本对不上,齐州出身的“绺子”觉得已经够本了,但张之虚当时明里暗里踩过不知道多少点,很清楚坎贝尔家族是有深厚底子的。
硬货七家分个够本,简直跟开玩笑一样。
此事念念不忘,也是张之虚的一大遗憾,他真没从这一趟赚到什么便宜。
踩点、跟踪加组织人手、操办家伙,以及最重要的一条……买船,那是一点儿都不剩。
那年头在近海想要船速够快,还能靠近了登船,除了人要玩命,船本身是最麻烦的。
等个三五年才有像样的几条船很平常,可不像张大象这个时代,“雅马哈”或者“本田”,机头买来就是造。
那时候“大飞”是没有的,前期工作全是盯梢、踩点外加算时间。
说是守株待兔也不为过,机会稍纵即逝,万一刚巧那天卡上了大潮水,那只能干瞪眼。
风向突然有问题,那还是只能干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