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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宁卫大帅府。
殷正茂带领着几名亲军,气势汹汹地杀入了府内。
广宁卫的消息要比赫图阿拉差上半日,殷正茂收到叶梦熊部已然被围攻整整一夜的消息,可以说是心急如焚,见到李成梁竟然没有一点儿动作,直接杀上了门。
一进入大堂之中,殷正茂见在场的辽东将领,脸上丝毫没有一点儿紧张,甚至还带着笑意,在堂内喝茶吃着糕点,更加是怒不可遏。
“李如契!尔好大的胆子,平辽乃是朝廷大计,陛下遣精武营来便是要平定辽东积患,可尔却几次三番阻挠,难道是想要谋反不成?!”
殷正茂几步上前,直接拔出了腰间的宝刀,似乎要将李成梁直接砍杀在这里。
“哗啦”地一声,在场所有辽东将领皆是站起来。
那副将秦得倚怒目而视说道:“殷巡关!你可不要血口喷人,辽东之事乃是大帅主政,你仅有监察协助之权,今日拔刀相向,难道要对宁远伯下手不成?”
他强调李成梁勋贵的身份,便是要以此来压上殷正茂一头。
“好了。”李成梁坐在大位之上,摆摆手说道。“此乃是我与殷巡关之间的误会,大家都是朝廷的官,岂是会同室操戈?你们先行退下吧。”
秦得倚欲言又止,可还是最终将话憋了回去,冷哼一声,便带着其余将领离开了大堂。
殷正茂眯起眼睛,此刻冷静了许多,也叫身边亲军退下。
很快,大堂内只剩下两人四目相对。
殷正茂大马金刀地坐到李成梁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下去发现竟然是酒,脸上气急反笑。
“李总兵这一句‘同室操戈’,说得实在是好,就是不知李总兵能否做到不‘同室操戈’呢?”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李成梁镇定自若,又给殷正茂倒上一杯酒水,面露微笑地说道。
“我李成梁已然年近花甲,又岂会有什么奢求呢?不过是给自己谋一条退路,给底下的兄弟们谋一条生路罢了。”
殷正茂瞪着眼睛说道:“你的生路,便是要断送精武营将士的性命,便是要让辽东百姓世代受女真鞑子之劫掠,多少辽东百姓为女真人所劫掠,你这个辽东总兵也是坐视不理么!”
李成梁摇摇头说道:“殷巡关此言差矣,我辽东如何没有处置女真人?每年春荒捣巢那皆是不停,万历二年攻破建州女真,万历三年击溃土蛮,万历六年又斩俘以万计,万历十年又斩杀速把亥!
并非我李成梁自吹自擂,敢问殷巡关,此等功绩还称不上一句平辽有功么?”
殷正茂眯起眼睛来,李成梁这些功绩确实是真的,可他养寇自重的事实也是真的,然而这种东西,再盖棺定论前,却不能摆在台面上来说。
他冷笑着说道。
“那为何李总兵昔日骁勇善战,对于女真人蒙古人毫不姑息,如今精武营前来平辽,辽军非但不助阵,反倒是于周边扫荡,将女真人赶往赫图阿拉,充当他努尔哈赤的援兵!”
李成梁振振有词地说道:“精武营操练法子不同,与我辽军战法亦是不同,战场之上最讲究一个章程,与其前去添乱,倒不如在外头多杀一些鞑子,至于逃窜到赫图阿拉的,不过是一些残兵败将,影响不到大局!”
他睁着眼说瞎话,可偏偏殷正茂还真拿对方没办法,因为他也没有办法判断,前往赫图阿拉的到底是残兵,还是支援。
殷正茂拍着桌案说道:“如今精武营被困在赫图阿拉之外,已然是岌岌可危,三千人马便要通通死在辽东,那是陛下的兵马,李总兵竟然还打算按兵不动?”
李成梁摇摇头说道:“殷巡关此言乃是在挖我的心呐!我今日已然连续下三道军令,便是叫前方辽军极速赶往赫图阿拉支援,何来按兵不动之情形?”
说完这些,他还要扼腕叹息。
“我早劝兆男,莫要贪功冒进,那女真人若要有那般好对付,历代先皇早就将其铲除干净,昔日成化先皇梨庭辽东,将建州女真打得丢盔弃甲,元气大伤,可要将其彻底铲除,却也是难上加难。
成化梨庭之后,不过是几十年光阴,女真人便又卷土重来。
要我说,这平辽之时乃是百年大计,定是急不得的,急了定然会出问题。”
殷正茂嗤笑着说道:“李总兵这托辞,偏偏其他人还好,倒还糊弄起老夫来了!”
李成梁置若罔闻,继续自顾自地说道。
“辽东局势复杂,我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纵使想要协助叶总兵,可却不能忽视边镇守备,如今女真人与蒙古人合流,那科尔沁部主力尚且虎视眈眈,若在此时贸然以大军进攻,恐怕蒙古人会趁机偷袭,若是不慎丢了城池,那我李成梁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他一个武官,说起这些话来,倒是比文官还要厉害,仿佛只要是出兵辽东便是要没了一般。
精武营乃是破坏辽东局势的罪魁祸首,而他李成梁则是在后头帮助擦屁股,可谓是“含辛茹苦”。
殷正茂一拍桌案怒斥着说道。
“李如契尔莫要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我便问你一句,你是出兵还是不出兵!”
李成梁嘴角微微勾起,目视前方,仿佛要穿过千里之隔,看到那前线战场之上,他笑了笑说道。
“殷巡关莫急,辽军先遣部队已然前去支援,广宁卫也会多方打探消息,后续对于建州左卫的攻势只增不减!”
“哼!”
殷正茂冷哼一声,却拿李成梁一点办法也没有,他仅有纠察之权,却无带兵之权。
他瞪着眼睛,紧紧盯着李成梁说道。
“李总兵!且记住今日所作所为,等待到回京之时,辽东之事一五一十,老夫皆是会禀明圣上,你此时能够稳坐大位,可精武营若真全军覆没,你觉得自己真能够独善其身么?”
李成梁面不改色说道:“不是我李成梁需要辽东,而是辽东需要李成梁!”
“狂妄!”
殷正茂恨不得拔出刀来,一刀结果了李成梁,可他明白自己不能那样做,李成梁若真一死,原本就充满怨气的辽东将士,那就真要哗变了!
“好好好!”
殷正茂强行压下心中怒火,厉声说道。
“你李如契不愿去,那我便亲自去,我即便死在赫图阿拉城外,也万万不能看着大明将士,白白被女真人给屠杀殆尽!
到时候且看你如何与陛下交代!”
说完这些,殷正茂便立即拂袖而去。
昏暗的大堂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是留下李成梁一个人,他脸庞一半隐藏在黑暗里头,一半照着堂外射进来的光亮,外头的庭院里这场细雨还在下着。
李成梁脸上渐渐浮现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