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允修微微眯眼,看出老爹的担忧,嘴角扯了扯说道。
“爹你该知道的,我自小便不是个老实性子,有时兴致一起,难保会干出什么出格之事。”
“胡闹!”张居正厉声喝斥,转而拼命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张允修手脚麻利,给老爹戴上呼吸面罩,又调高了点输氧量,等到其心情平复转而说道。
“可若有爹在,总能给我拉住,方才能不失了分寸,故而不单单是为了身子,更为了张家,为了大明,爹爹要好好养病,切莫再讳疾忌医。”
听闻此言,张居正神色方才好一点,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老夫定能活到八十。”
张允修无奈。
过了半晌,张居正转而询问说道。
“为父的病情,可有传扬出去?”
张允修回答:“孩儿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不过这么大的事情,想要盖住是不成的,已然过了两日,京中亦有了一些风声。”
他专门提醒说道。
“那日爹爹倒下,陛下也急匆匆前来探望,还送来了不少药材补品。”
吸了一口气,张居正的精气神算是恢复了一些,脑袋也清晰了许多,直接了当地说道。
“让你大哥替为父前去宫中谢恩。”
张允修明白了老爹的用意,自己是自己,张家是张家,要代表张家的态度,还得大哥这个长子才行。
同时,这也是一个态度。
他点点头说道:“我自会安排妥帖。”
“还有。”
这会儿回过神,张居正心中便有无数事情要交代,更加是觉得自己要好好活下去了。
“既然我已经醒了,便尽快将消息放出去,以此稳定各方,期货、股票尤为重要,不可有太大波动。”
“辽东战事已了,可后续处置仍需敬小慎微,尤其是对于李如契之处置,其余各个部将定罪,你需与辽东巡关殷养实交谈。”
“申汝默固然出自江南,行事亦有偏袒,可于宽和折衷、止乱续稳上,乃是不二人选。”
“冯保此人老而成妖,如今看起来不问政事,却乃是新政最大隐患,与其相处要万分小心。”
从李成梁说到殷正茂,再是这申时行和冯保,张允修在旁听着,总觉得有种受托孤的既视感。
到了后面,张居正甚至想要让他帮助,将文渊阁的奏本拿过来。
张允修自然不能应允,并且在医馆里头下了死命令。
在这治病救人的地方,一页奏本都不准进来。
这下子可就捅了马蜂窝,张居正这个政治狂人,无处释放的精力,通通变成了说教。
“新政推行至湖广一带,乃是你我桑梓之地,地方官员素来受我之影响,以往皆是争先出些政绩,故而要切忌过急而扰民,反倒是成了苛政。
自古变法,难不在变,而在如何推行,即便是王介甫也难以阻止曲解刑罚、徒事粉饰,令新政本欲惠民,反倒成厉民之事。
......”
接连数日,张居正一有空闲,便将张允修叫到病床之前,好生教导一番,令张允修听得头昏脑胀。
可却偏偏不能发作,毕竟老爹大病初愈,实在是经不起“气”了。
最后实在没招,看着老爹恢复不错,便将其转至普通病房,将身为状元郎的三哥张懋修叫了过来。
三哥如今乃是西山的金牌讲师,父子二人交谈之下,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不单单是三哥,还有大哥张敬修、二哥张嗣修,几人轮番上场,便是陪张居正谈论政事,竟还是吃不消。
张允修没招了,只能将李贽给请过来,才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有时候,看着李贽与老爹,从三皇五帝聊到朝廷新政,张允修心里头便会疑惑。
天下真有那么多道理可论的么?这治国牧民,真需要讲这么多繁辞深理?
还是人老便是话多。
......
刑部大牢。
“张居正醒了!”
前兵部尚书梁梦龙,在听到此消息之后,犹如晴天霹雳。
协助报信的狱卒惊慌不已,连连压低声音说道。
“梁尚书小声些,莫要叫人听见了。”
说完这话,他便连忙逃离,生怕被牵连了一般。
独独留下梁梦龙一人,蹲坐在监牢里头。
自从李成梁认罪伏法,努尔哈赤被活捉之后,他便失去了最后一点希望,本想着在监牢里头一了百了。
可没想到,前几日竟得到风声,张居正在家中突然病危,这一下子便给了他希望。
不单单是梁梦龙,还有从前支持李成梁的官员,亦或是京城潜伏着的清流旧党,他们有些跟从前的晋商有瓜葛,有些则跟徐阶、张四维有前世弯路的联系,有些则是在新政改革之下,利益受损之人。
张居正在之时,这一门双贵,父子二人把持朝政,几乎是无人敢抗衡,便连手握军权的李成梁也落了马。
眼看张居正便要撒手人寰,大明朝堂上的权力格局即将洗牌,这空出来的位置,还有往日的新仇旧恨,都要算上一算了。
可正当内廷至外廷,乃至江南部分官员,准备开始谋划之时。
张居正痊愈的消息便传来了。
他如何能够痊愈!他怎么能够痊愈呢!
天底下不知有多少人希望,张居正便就这样撒手人寰,要是连张允修也一起带走,那无疑是一场攫取财富与权力的狂欢。
可他偏偏就是被救活了。
梁梦龙左右想来,终于还是释怀了,那可是仁民医馆啊,张允修所创之医学,不知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突然间,梁梦龙想要认命了,他脱下自己的囚服,紧紧绑在监牢的木柱之上,与其受辱,倒不如就此自我了断,还能够留下最后一丝体面。
可临到头,梁梦龙却是犹豫了,双眼通红盯着监牢忽明忽暗的烛火,脑海里头想到妻儿老小。
最终还是将囚服解开,重新穿到身上。
翌日,新晋锦衣卫指挥使,骠骑将军张元昊前来提审之时,梁梦龙一改往日桀骜不驯的态度,突然跪地磕头,叩拜说道。
“指挥使大人!罪臣有要事交代!罪臣也能招!亦是能举证立功啊!”
张元昊新官上任,坐在椅子上还没有适应身份,正在发愁怎么撬开梁梦龙的嘴。
听闻此言,险些从椅子上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