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大明重现大唐盛世，他带领着一家老小功成身退。
大明百姓安居乐业，不必再为一口吃食而苦苦挣扎。
回乡之时，家乡父老可谓是夹道欢迎，往日的门生故吏，也前来庆贺。
老家江陵县，宴席摆了整整一个街道，可谓是车如流水马如龙，真正的花月正春风。
百姓们不再是面有菜色，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报纸从京城传入了大明的千家万户，即便是远在江陵县的张居正，亦能通过《万历新报》去了解朝堂大事。
闲暇之余，他便带领着一干小辈，寻一处县里头的茶馆，听一听最新的话本小说，亦或是坊间说书人，根据京城大事编排出来的段子。
前些日子，怀远侯张允修又发明了什么新奇物件，在京城带着万历皇帝好一番折腾，引来清流言官们的口诛笔伐。
张居正便是会莞尔一笑，转头回到家中，又会叫家中子弟好生读书，要与他们的季父张允修学习。
若是有子弟懈怠了功课，他便会抄起教鞭，好生教导，并且振振有词地说什么，他们季父张允修之所以能有此成就，亦是被打出来的。
所谓脱尘归乡、诗书酒友、课子著书、安享清欢，不过如此。
正当春风得意之时，京中却传来一晴天霹雳。
原本专心辅佐万历皇帝的张允修，不知何时竟起了反心，集结起西山百姓，要谋朝篡位。
张居正心急如焚，一路赶往京城，想要阻止惨剧发生，却不想还是晚了一步。
西山起义军与皇宫禁军厮杀了整整两日，张允修以火器之利，竟将紫禁城点燃，直接取了万历皇帝的性命。
可张允修自己亦是不好过，各地勤王大军来袭，将其重重围困在皇宫之中。
最后陷入绝望之际，张允修在皇宫龙椅之上，身着龙袍自刎而死。
转眼间，张居正已然来到了刑场，张家上下数十口人，在西市口被斩首示众。
“不！”
张居正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
最为骄傲的儿子与教导了十几年的学生相互残杀。
大儿子死在眼前，二儿子死在眼前，看着一个又一个的亲人倒下，原本显赫的家族瞬间崩塌，张居正痛苦得神魂都要被撕裂开。
“张江陵！你手握朝堂权柄十余年，将大明拖入这般田地，该杀！”
张居正猛地回头，看到行刑之人的脸，竟然乃是嘉靖皇帝！
他张大嘴巴，吓得肝胆俱裂。
“陛下！你如何还...”
话还没有说完，嘉靖皇帝便操着大砍刀狠狠劈砍下来。
张居正毫无还手之力，唯感觉面前一片血光，可预想到的身首分离没有出现，他突然感觉到身下一阵剧痛。
特别是后庭之处，仿佛被人用刀子凌迟了一般，痛得他恨不得立马命赴黄泉，死了倒还舒坦些。
“元辅。”
耳边传来略带沙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熟悉。
迷迷糊糊之间，张居正便看到一个身穿白衣，口戴面罩的老头，俯身在自己面前。
“东壁先生？”
他一眼就认出对方乃是李时珍。
“元辅洪福齐天，手术很成功！”李时珍显得很是喜悦，连连感慨着说道。“怀远伯真乃古今第一奇才，有了这清创之法，今后又不知能救活多少病患！”
可张居正却完全听不进去，他猛地一把抓住李时珍的手臂，瞪大了眼睛说道。
“我这是在哪里？可是在监牢之中？张士元那逆子在哪里？当今圣上是谁！”
这连珠炮一般的问题，直接给李时珍问蒙了，特别是听到“当今圣上是谁”这句话的时候，李时珍吓得脸色煞白。
他左右看了看，好在这重症病房之内没有其他人，不然张居正这身份说出这话，又不知道要引来外人多少揣测。
“元辅慎言呐！”李时珍连连摆手，压低了声音说道。“元辅许是做梦了，且看看这是哪里。”
听到这话，张居正便左右看看周围的环境，白墙白瓦青石地板，还有各种奇形怪状的设备，很明显乃是在仁民医馆之中。
“只是一场梦？”张居正有些发懵，可随后又将眉毛倒竖，怒然说道。“快将张士元那逆子叫来，他怎敢有谋反之心？”
李时珍一阵无奈，只能连连安抚着说道。
“元辅不可动怒，若将缝线崩开，那可就麻烦了，下官这便去唤怀远侯前来。”
李时珍落荒而逃，在张居正身边太过危险了，又是什么“换皇帝”，又是什么“谋反”，他真怕自己待久了，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东西。
病房里头重新安静了下来，唯有“嘀嗒嘀嗒”输液的声音。
等到情绪平稳，张居正又重新感觉到身后的剧痛，不过这跟梦境之中的痛截然相反，此刻他可以确定，先前不过是做梦罢了。
疼痛也令他很快清醒，想起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是在鬼门关外走了一遭。”
张居正发出一阵感慨，先前他倒是想一了百了，死了倒再不用操心那么多。
可眼下这一场大梦，彻底将张居正给惊醒了。
即便是致仕，自己却还不能死。
若是死了，张允修那小子恐怕真要翻了天去。
急急忙忙地赶到病房之外，重症病房家属通常不能前来探望，不过张允修乃是个例外。
他穿上防护服戴上面罩，刚准备进去看看，便注意到李时珍怪异的眼神。
“怎么了？”张允修满脸疑惑地说道。“东壁先生还有什么顾虑？”
李时珍神色一僵，连连摆手，慌张地说道。
“无事，老夫便在外头候着，怀远侯有事吩咐便是。”
张允修觉得李时珍突然变得很客气小心，但并没有放在心上。
重症病房厚重的门缓缓打开。
原本张允修还心神镇定，可看到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的张居正，一双眼睛远远看着自己，便有些心头发酸。
“爹！”
他这一句爹还没喊出口，眼中的泪花还没落下来，却见到张居正脸色庄重，很是严肃地说道。
“逆子！你万万不可行不臣之事！”
这到了喉头的感动，徒然又咽了下去。
张允修面色古怪地说道：“爹爹何出此言？”
张居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此言确实有那么一些突兀，他转而说道。
“虽是警示，可尔却要铭记在心，莫要一失足成千古恨，尔与陛下情同手足，新政方兴未艾，万万不可行差踏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