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京城的街道上,一辆马车疾驰而过,惊起两旁居住百姓,纷纷透过门缝查看,生怕是京中又发生了什么大事。
虽说近来京城宵禁放宽,可就算是王公贵族也不敢太过嚣张,更不要说是这种明目张胆的纵马狂奔。
不要说是勋贵,就算是皇亲国戚,敢这般嚣张,视朝廷法度于无物,也得被憋疯的清流言官们参上一本。
弹劾倒还好说,可若被京中流行的小报刊登报道,引来坊间百姓的众怒,就算是皇帝想要护着都不成。
沿途巡逻的五城兵马司守卫,看到此情此景亦是惊呆了,平日里他们都抓些小偷小摸,却也从未见过有人敢这般纵马。
这是真的不要命了?
“何人当街纵马?”
沿途有兵士想要阻拦,可却被带队的小旗捂住了嘴巴。
“浑小子,你不要命我还要命呢!”小旗没好气地说道。“睁大你的狗眼瞧瞧,那是谁家的马车?”
“张家?哪个张家?”
小旗嗤笑着说道:“京城还有哪个张家?”
“我知道我知道,便是那一门双贵的张家,爹乃是当朝首辅、太子太师,儿子乃是怀远侯,天底下没有哪家比他们家还要显赫。”
“啧啧啧,真是叫人羡慕,我若是有这样的爹该多好?”
“你得先是怀远侯这样的人杰。”
“确实是春风得意,可今日这般是否有些太过嚣张了?”
见兵士们越聊越起劲,小旗官立马低声呵斥说道。
“不要多嘴,贵人们的事情自有贵人们自己处置,跟我们这群无名小卒没有关系,切忌惹祸上身。”
他神色复杂地看向马车远去的方向,心中不由得感慨。
看起来近来,朝中又要有大事发生了。
“再快点!”
张允修抱着老爹张居正,此刻张居正衣物上已然沾染了不少血迹。
看到这样的情况,他突然想到一个可能,历史上老爹张居正便是死于痔疮引起的并发症。
先前自己发明大蒜素,加上一些现代医学的疗法,算是将老爹的病症给压了下去。
可近来自己一心扑在平辽之事上,却忘记了老爹的病情,张居正又是个倔脾气,对于痔疮这种病讳莫如深,不愿接受治疗。
难保近来积劳成疾,病情不会进一步恶化。
张居正病倒一事干系重大,张允修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以免朝廷动荡。
府中也仅有兄弟几人和游七知道,自然只能由游七来驾驶马车了。
此刻,游七亦是双目通红,满头大汗,他哽咽着说道。
“老爷今日在街头看到您凯旋,心中甚是欢喜,却让小人不要打搅,没想到到了晚上便突然病发!”
“废话少说!”张允修心里头异常烦躁,甚至手指都有些发颤。
往日在辽东战场上,他都没有这样慌张过。
从前他对于张居正没有感情,可如今却将其看做自己真正的父亲。
更不要说,张居正死后会掀起多少风浪,恐怕轰轰烈烈了十几年的万历新政,都会因此而遭受动荡。
今夜的仁民医馆,可谓是灯火通明。
张居正先是被拉进了抢救室,进行了简单的止血处理之后,李时珍戴着铜框眼镜走了出来,他须发皆白,看向张允修的神色十分复杂。
“士元,令尊久罹痔漏沉疴,又兼经年宵旰操劳,心血耗损过甚,脏腑亏虚、气血两败。
如今患处热毒壅盛,内里脉络瘀溃交织,表里皆受重创,寻常汤丸膏散已难控制。
这手术已然是必须要做,唯有切除病灶,方才能有一线生机,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张允修心里头已然有了预料,简单来说,由于张居正的不断拖延病情,加上这段时日的心力交瘁,患病处已然是彻底溃烂,到了不得不切的地步,若是再拖延下去,引发败血症,那便真是无药可医了。
他微微颔首说道。
“我能做主,东壁先生放心动手便是。”
如今这天底下,能做这等外科手术的,也唯有李时珍一人了。
“嗳!”李时珍重重叹了一口气,他倒不是没有切过,只不过眼前乃是当朝首辅,心理压力顿时倍增。
若是一招不慎,张居正死在手术台上,即便张允修不怪罪,可他李时珍也是成了千古罪人。
“手术可以动,但是怎么动有讲究。”
这会儿,张允修也渐渐平静下来,询问着说道。
“医馆里头,以往遇到这等情况是如何处置的?”
李时珍缓缓说道:“这痔病肠澼之症,老夫动了手术不下数百例,可往往病情恶化之前,便已然前来处置,大多靠着内扎术,辅以大蒜素、青霉素消炎,很快便能够康复痊愈。
可令尊这......直接动刀子,人之后庭肌肤娇嫩,稍有不慎引发血崩,那可是要命的。”
若是换做寻常病患,李时珍一般会推荐保守治疗,简单的消炎,随后便听天由命。
如果病患能够挺过来,后续再进行手术,方才能够有把握。
然而,对方乃是张居正,况且病情危急,那是半点出错不得。
李时珍将目光投向张允修,眼神中满是期待地说道。
“士元,近来可有在古籍中,寻到妙法?”
若论现代医学,面前这位才是真正的开山鼻祖,没人比张允修更加权威。
张允修紧紧皱起眉头,思索了一番之后说道。
“可输血了?”
李时珍颔首说道:“已然测过对应血型并输血。”
自从张允修提议之后,仁民医馆便已然建立了自己的血库,不过由于保存能力有限,血库仅做应急使用。
张允修点了点头,有输血技术,老爹的病情尚且能够稳住。
他随即提醒李时珍说道。
“我看不必直接切除。”
“不直接切除?”李时珍有些不解。“可病灶已然恶化。”
“那便将恶化的部分切除。”
张允修毫不犹豫地说道。
“我爹之所以会晕倒,主要还是因为患病处溃烂发炎,皮下生成脓腔,这是要害所在。
眼下最关键的不是根治,乃是要保住一条性命。
所以将破溃处切开,打通潜行瘘管、深部死腔,将里头淤积之脓液排出,再进行清创处置,将里头发黑、腐坏、无血运之部分通通切除,保留鲜活组织。
我爹如今体弱,先处置最要紧部分,保住性命,待到情况好转了,再将痔疮彻底根除。”
听闻此言,李时珍顿时眼前一亮,不由得赞叹说道。
“士元真乃医道奇才也!”
先处置急症,切除腐肉,再进行其余治疗。
这法子听起来很简单,可却是极其珍贵的临床经验。
即便李时珍能够想到大致方向,但想要精确到各个细节,却需要长时间的摸索和总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