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张允修直截了当,可以说是细化到了每一步,这在许多医术古籍里头都是不常见的。
李时珍颔首说道:“有士元在旁相助,老夫就算是豁出去这条命,也要将元辅从鬼门关拉回来!”
张允修沉默片刻,长长呼出了一口气。
“东壁先生不必如此,手术台上只讲究稳定,从不讲究什么奇迹,这其中风险,我自是知晓的。”
李时珍微微一怔,往日里面对一些王公贵族,给他们动手术跟要了他们性命一般。
李时珍即便真想用心,可却也要耐心劝说,到了张允修这里,倒是反过来了。
他郑重点头说道。
“士元放心即可!”
仁民医馆的手术室之内。
由西山所特制的明亮油灯,将室内照得一片透亮。
李时珍亲自将器械以酒精消毒,跟几名助手戴上了特制的薄羊皮手套。
张允修则是穿着防护服站在一旁指导。
不知为什么,先前来医馆之时,他尚且急切万分,可到了手术台上,张允修心情却越发平静。
在看到羊皮手套之时,他脑袋里头第一个想到的,乃是要尽快推广橡胶,等到各种橡胶制品出来,大明各行各业的科技发展,便能够更进一步了!
想要足够的橡胶,单单靠移植是不够的,必须将南洋给拿下来!
在改良麻沸散的作用之下,张居正已然沉沉睡去,他脸色有些惨白,为了顺利做手术,在台上的姿势有些怪异,可呼吸却很是平稳。
张允修瞥了一眼老爹的病患处,实在是有些不堪入目啊,难怪老爹不愿意接受治疗,这若是被记载在史书之中,他千古一相的脸面往哪里搁?还不如死得干净。
此时此刻,李时珍已然将一切准备完毕,微微抬眼看向张允修。
张允修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
“开始吧。”
李时珍手持一把柳叶小刀,并没有多少犹豫,直接循着患处溃烂最严重处,作放射状划开。
这期间自然是不太雅观,甚至有些恶臭。
可李时珍身经百战,自然是面不改色,身旁助手亦是熟练地递上纱布纱条。
李时珍的动作很慢却很稳当,张允修稍稍一提点,他便掌握了其中要领。
每当清创完毕之后,身旁的助手便会协助止血,并敷上膏药。
等到一切进行完毕,竟是过了整整一个时辰。
期间有血液涌出,李时珍亦是以止血钳处理,随后即刻包扎。
最后,他再以丝线结扎血管,辅助银针凝止,修整创面,防止粘连堵塞。
手术之中张居正额头微微皱起,可并没有什么异动。
直至最后一针缝合,李时珍方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但他还不急着结束,又用听诊器探查张居正的气息心跳,确认一切无误之后。
李时珍转身看向张允修,眼中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成了。”
这一场手术下来,李时珍和几名助手,人人皆像是历经一场大战。
他与张允修二人出了手术室,到了外头的更衣室,李时珍将身上浸透的手术服脱下,方才笑着说道。
“幸不辱使命,后续元辅只需要每日换药,严防感染,等到好一些,再以坐浴治疗,今后再进行切除根治便成了。”
张允修脸上亦是露出笑容:“这其中细则,东壁先生比较在行。”
李时珍总觉得这话有些怪异,却怎么也说不上来。
消息固然是封锁的,不过对于几个哥哥,张允修自然是不能够隐瞒。
此刻手术室之外,大哥张敬修、二哥张嗣修、三哥张懋修都在。
还有母亲顾氏都已然在此焦急等候,她与三姐张玖二人相互依偎,已然是眼眶发红。
一看到张允修出来,大哥张敬修连忙凑上前询问说道。
“士元!爹爹如何了?”
“爹爹......”张允修脸上露出笑容说道。“已然无碍,还请母亲和诸位哥哥放心。”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可张敬修脸色却还是严肃,压低声音提醒着说道。
“士元,陛下亲自来了!”
万历皇帝来得出人意料的快,都有些超出张允修的想象。
对于张居正的生死,万历皇帝似乎有着超出寻常君臣的关心,只不过这个关心,到底是偏向于哪个方面,便未可知了。
皇帝在手术室外的一处静室休息,他身上穿着常服,显然是得到消息后匆忙赶来,手里拿着一本病历,看起来心不在焉。
“臣张允修拜见陛下。”
见到张允修进来,万历皇帝顾不上什么君臣礼仪,连忙起身上前询问说道。
“元辅先生他如何了?”
张允修微微抬眼看向皇帝,顿了顿才开口说道。
“手术顺利,已然转危为安,只需好生静养。”
万历皇帝松了一口气说道。
“那便是好。”
张允修则是躬身行礼道:“难为陛下深夜挂怀,臣替家父谢过陛下。”
万历皇帝大笑着说道:“士元说得哪里话,朕与元辅师生一场,不是父子,可这情分却不亚于父子啊!朕听闻元辅病重,不愿耽搁,便想前来探望,好在有士元你在,天底下的病症,没有什么不可医的吧。”
张允修连连摇头:“臣又并非是大罗神仙,好在家父洪福齐天,更有东壁先生主刀,方才能够转危为安。”
二人一番对话,竟显得有些生分警惕。
一时间陷入沉默之中。
万历皇帝神色复杂,目光落在手术室方向,竟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可能够探视?”
张允修摇摇头说道:“手术之后,只能于隔离病房内静养。”
“这样啊。”万历皇帝叹了一口气。“那朕也不便打扰,元辅出了事儿,朕理应先行回宫,谨防有宵小之徒,趁机闹事。”
张允修颔首:“陛下圣明,理应如此。”
双方又陷入沉默之中。
万历皇帝重重呼出一口气,心中似乎是五味杂陈,随后对外头的冯保说道。
“冯伴伴,摆驾回宫!”
张允修将皇帝一路送出,站在仁民医馆门外,看着大明京城深夜的街道,灯笼烛火映照在青石板路上。
自从西山发明水泥之后,京城街道早已摆脱了脏乱差,靠着水泥修整,各处都显得干净整洁。
可这整洁却在夜里,显得有些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