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努尔哈赤乃是建州女真首领,他年纪虽然不大,可却在辽东盘踞多年,不单单是屠戮大明军民,更加是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辽东百姓可以说是对其恨之入骨。”
张允修没有一丝犹豫地说道。
“此人更是狼子野心,李成梁放开节制,短短数月之内,便成长为辽东女真最强大部族,若留之必有后患!
此番精武营大胜,更加是震慑蛮夷之时,当从重从严处置,臣以为当磔于西市,千刀万剐三天三夜,以儆效尤!”
所谓“磔”,最早出自上古杀牲祭祀,礼记所载“九门磔攘,以毕春气”。
简单的意思便是剖开、张开、分裂肢体,不论是牲畜还是人。
秦汉时期指代车裂,到了明朝则是被指代为凌迟。
万历皇帝没想到张允修对于努尔哈赤的处置,竟然这么干脆利落,因为照着对方以往的性子,不论是敌人还是朋友,都会做出利益最大的选择,而不是感情用事。
他颇有些不解询问说道:“努尔哈赤此人固然厉害,可不过是女真部一首领罢了,靠着李如契的协助,方才能做到这个位置上头,若能将其驯服,犹如喂养鹰犬一般,治理辽东之事,岂不是事半功倍。”
人是有路径依赖的,以往大明不论是处置蒙古土蛮各部,还是女真人,皆是采用的羁縻之策。
自然而然的,即便是如今已然将辽东大患铲除,万历皇帝第一个想到的便是让女真人成为藩属,而并非是直接纳入大明版图。
张允修摇摇头说道:“那是从前的法子,从前我大明看不上辽东的一亩三分地,自然任由女真人自己去折腾,随便任命一个顺义王,朝廷也少了治理的麻烦。
可如今不同了,西山的工业发展日新月异,亟需辽东各个工业矿藏。
我大明各地百姓,虽有西山屯田所,以红薯解决饥饿问题,可却没办法根本解决地少人多的问题。
要想要根本解决土地问题,唯有开拓新的土地,而辽东广袤无垠的平原,正是此法解决的不二选择!”
张允修又简单将自己对于辽东的谋划,与万历皇帝解释了一遍。
万历皇帝沉吟片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又询问说道。
“那依照你之见,李汝契又该如何处置?”
提到李成梁,张允修明显更加谨慎了一些,他缓缓开口说道。
“李成梁不比努尔哈赤,他经营辽东多年,在辽东将士之中声望极高,贸然斩杀必然令十数万辽军军心浮动。
此人身上牵扯的,不单单有辽东诸多将门的利益,更有朝堂上诸多勋贵官员的利益。
处置他犹如切除人身上的病灶一般,不可切得多了,亦不可切得少了。
故而要徐徐图之,先以叛国勾结女真之罪,将其下狱,交由三法司会审,罗列罪状,公之于众,令天下皆知其罪。
至于其他同党,首犯必然要从重处罚,其他牵扯之人,则是从轻处罚。
待到时机成熟,再对李成梁明正典刑,彼时便是水到渠成,无人敢为其鸣冤叫屈。”
“好一个快一个慢!”
听完之后,万历皇帝不由得拍手称快,对于张允修连连称赞说道。
“士元此番又是大功一件,朕倒是不知该如何奖赏于你了。”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似是很纠结一般,连连摇头。
“士元文武双全,于军功之上,不亚于那西汉冠军侯霍去病,于朝堂政事,经济之道,又不亚于那霍光。
霍家一门两人杰,士元一人竟皆能兼任,甚至还要加上一个我大明的诸葛孔明。
朕真怕今后封无可封啊!”
万历皇帝这话听起来像是夸赞,可张允修却是冷汗直冒。
果然老朱家都是些过河拆桥的货色,你越是功勋卓著,便越会被皇帝所忌惮,自己从前靠着跟万历皇帝的交情,靠着投其所好,倒还能够蒙混过去。
可如今立下实实在在的军功,却是完全不同了。
不过,张允修脑袋很是清醒,脸上立刻露出玩世不恭地笑容,连连摇头说道。
“陛下,说实在的,臣如今权有了,银子倒也不缺,就算是封上个国公,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万历皇帝脸色顿时变得冷峻起来,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士元想要什么?”
张允修直接朝着东方一指,昂首挺胸地说道。
“臣的志向已然不在这片大陆之上,不论是什么蒙古铁骑,还是女真勇士,早已不被臣放在眼里。
今后臣想要去那美洲大陆看看,那里可是一片沃土,平原广阔,物产丰饶。
臣没有别的志向,若能在那地方裂土分王,让子子孙孙繁衍不息,那便是真正的人间极乐。”
说话间,他又摇头感叹。
“只可惜......”
万历皇帝连忙询问说道:“可惜什么?”
“可惜陛下有江山社稷,不能与臣同往。”张允修摇头晃脑的样子。“还有到了美洲之后,少了那些清流文官与臣作对,这日子却是会难过很多啊!”
听到这里,万历皇帝顿时没绷住,抱着肚子大笑起来,指着张允修骂道。
“你这人说话忒损了,若是让那些清流言官听到了,不得将你十八代祖宗都骂个遍?”
张允修摊开手说道:“臣虱子多了不咬。”
话说到此处,万历皇帝方才放松下来,拍了拍张允修的肩膀说道。
“朕又何尝不想前去海外看看这寰宇之风貌,可惜江山社稷在身,有时候朕真不想当这个皇帝,若是个闲散王爷,你我兄弟二人出海远航。
前去山河万里,看尽那人世繁华,再见识那异族女子之风采,岂不是风流快活?”
万历皇帝此话似乎是动了真情,可张允修微微一笑,还是微微躬身,低头默默听着。
离开乾清宫之时,刑部尚书严清已然在外头站了多时了。
张允修与他四目相对,双方都没有说话。
张允修可以注意到,这位被称作“铁面无私”“公廉恤民”的刑部尚书,眼底那一抹疲倦。
此人为清流所追捧,如今李成梁倒台,清流再无任何与张允修抗衡之能力,他又岂能不为所动?
可为了维持这一份名声,也为了明哲保身,就注定了对方需要秉公执法。
等到出了宫门,张允修坐上马车,看着京城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心中竟升起一阵恍惚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