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皇帝激动不已，看向张允修犹如看向了亲兄弟一般。
可张允修心里头却犹如明镜，他拱拱手，语气恭敬却不显谦卑。
“此番辽东之战，臣不敢居功，能取得这般战果，也非臣一人之力。先有陛下为我等保驾护航，再有戚少傅老成持重，精武营内武营以命相搏。
精武营有戚少傅镇守，将士们方才能够令行禁止，将作战方针贯彻到位。
内武营虽皆是宦官出身，可个个悍勇争先，比起寻常将士来，还要厉害几分，他们个个于战场之上不惧死亡，不是因为张允修给予他们恩惠，而是感念着陛下的圣明恩德啊！”
在朝堂之上，如何做事是一回事，如何说话是另外一回事。
你能把事情做好，尚且还不够，更需要将话说得漂亮。
张允修心里头明白，从前自己在皇帝面前尚且能够肆无忌惮，可如今自己立下这不世战功，这位置却要变一变了。
要比从前更加敬小慎微。
听闻此言，站在后头的精武营内武营士兵们，个个皆是挺直了腰板，眼睛里头含着热泪。
万历皇帝更是愣住了，随即笑骂道。
“你这个张士元，真就是滑头，话说得比起翰林院学士还漂亮，你若再这样，也不必当什么怀远侯了，去翰林院给朕当侍讲学士吧！”
嘴上这样说着，可万历皇帝脸上却舒展开来，身体似乎也没有那么紧绷了。
他从台阶上走下来，径直来到众人面前。
张允修微微拱身，又继续将目光转向身边肃立的戚继光，声音沉重了几分。
“陛下，戚少傅这登莱伯，可是来之不易啊！”
万历皇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满头银发的戚继光，眼中满是敬重之意。
他不由得说道。
“戚少傅，这数十年来，汝为朝堂戍边，这登莱伯乃是朕亏欠于你的。”
先前戚继光对于凯旋回京的场面，并没有多少触动，可在听到皇帝这话之后，竟是鼻头一酸，眼眶一红，扑通地一声双膝跪地。
“陛下！老臣惭愧！”
这一路来，少有人懂得戚继光之艰辛。
自嘉靖二十三年担任登州卫指挥开始，戚继光为大明朝廷出生入死将近四十个年头，他带领戚家军从东南抗倭到蓟辽练兵，十年如一日，身经百战，身上早已伤痕累累。
可即便是如此，朝堂上攻讦的声音却从来不少。
什么“拥兵自重”，什么“糜费粮饷”，什么“中饱私囊”。
甚至最为艰难的时刻，戚继光需要到处贿赂打点，才能为戚家军寻来粮饷军饷。
可即便是如此，他依旧是比不上李成梁，配不上一个勋爵。
不管是什么少傅兼太子少保，还是什么中军都督府左都督，亦或是荫子锦衣卫千户，看起来是恩宠倍至，实际上根本身份并没有改变。
如今这登莱伯，才是真真正正地登堂入室，脱离了普通武将的身份，跻身于勋贵的行列之中。
赫图阿拉一役，彻底打消了朝堂上不同的声音。
不论是说什么，抗倭不如北击鞑靼，还是说他斩首战功不如李成梁“漂亮”，亦或是什么封爵者品性不得不端，种种之类的原因，都在斩敌六千余人，大破赫图阿拉的功绩之下，显得异常的苍白无力。
“戚爱卿不必自谦。”
万历皇帝满面红光的样子，似乎对于自己这“明君”的身份很是兴奋，他走到戚继光面前，握住他布满老茧的手，将他从地上拉起来说道。
“戚爱卿老成持重，先有抗击倭寇，后又有海战胜利，如今再覆灭女真人，乃是我大明南北安定之支柱也！”
如果说从前还有什么争议，如今的戚继光，已然是真正的大明第一武将，可以说是无可争议。
即便是李成梁能够脱罪，也是拍马而不及。
戚继光眼中又泛起泪光，叩首行礼说道。
“臣蒙受陛下厚爱，虽万死而不能报，唯愿抛头颅洒热血，护我大明边境永固，百姓安居乐业，臣虽垂垂老矣，可却仍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戚继光这一生征战，即便是昔日抗倭，险些将性命搭进去，却也未曾获得爵位，在蓟辽练兵数年，却也仅仅是微薄赏赐，还时常受人指摘。
如今平定辽东，能够得此爵位，又受皇帝这般器重，往日的种种委屈与艰辛，在此刻烟消云散了。
“臣等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说话间，在场的精武营内其余将士通通跪地行礼。
见到此情此景，万历皇帝心生豪迈之情，大笑着说道。
“有此等精兵强将，我大明何愁不兴也？”
张允修看到此情此景，也不免心生感慨，万历皇帝也不再是从前那个幼稚的政治小白了。
在无形之中，自己虽然将他带成了一个整日沉迷于春宫图的昏君，同时也让对方明白了不少政治智慧。
此刻，翰林院三名起居注郎，正在一旁奋笔疾书，将这君臣相宜的画面给记录在册，今后也必将记载于史书之上。
甚至万历皇帝还嫌文字记录不够，创新性地在内廷设立了画师，挑选机灵的小太监，随时以绘画记录下皇帝日常场景。
张允修可以想象得出来，在自己的影响下，万历朝之后的史书将会完全换一个风格，从原本单纯的文字记录，开始有了各类描绘细致的插图。
要知道，万历皇帝近来还迷上了西方的写实油画，并与水墨画结合，创新出一种简笔写实的形式。
但是这有一个问题，以万历皇帝的性子，会不会将临幸妃子的画面，也同样记录在起居注之中呢？
画面太美，张允修有些不忍想象了。
一干礼仪结束之后，万历皇帝亦是有些累了，拉着戚继光和众将士们嘘寒问暖，又说了一些“明君圣君”的话语，最后终于是受不住，让众将士退下，唯独留下张允修一人说话。
在乾清宫大殿正中央，摆放着一个巨大沙盘，上头将辽东各个重镇，包括广宁卫、赫图阿拉等城镇，以及各个道路隘口，通通以沙制木制模型模拟。
万历皇帝叉着腰得意洋洋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