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旋的队伍还未到京城,消息便早早传遍大街小巷。
《万历新报》的刊印坊犹如疯了一般,源源不断将前线军情刊登,接连三版号外发出,犹如纸片般飞向千家万户,街头巷尾亦有不少说书先生,为不识字的百姓讲解。
从前对辽东的担忧有多重,如今的震惊便有多大。
起初还有不少人质疑精武营的战功,认为乃是在夸大其词。
可等到后续各方消息传来,相互佐证之下,辽东平定,赫图阿拉覆灭,便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那些报纸上头的标题,字字犹如擂鼓,敲击在京城百姓的心口。
“精武营大破辽东,一万蒙古女真铁骑一日覆灭!”
“李成梁伏法,辽东总督押解入京!”
“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将随战俘游街示众!”
最后这一条消息,在京城里引爆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京城百姓们或许不知道努尔哈赤是何人,可他们知晓女真人,知晓辽东,知晓大明九年连年战事,年年几乎都在打仗,年年几乎都在死人,朝廷也年年往里头填入饷银。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辽东便成了悬在大明百姓头上的刀斧,谁也不知道,这刀斧何时会落下,何时又上演一场土木堡之变,蒙古女真骑兵前来烧杀抢掠。
这样的恐惧,萦绕京畿百姓心底许多年,却不想在这一朝便解决了。
还是以这般极其“草率”的方式。
一时间,这几个月以来,坊间流传的那些谣言。
诸如什么,“皇帝为妖魔鬼怪所附身,精武营乃是祸国殃民之举,张士元必然死在辽东”等等此类。
如今都已然不攻自破!
尤其是这一日的股票交易市场,余象斗增派了整整五百名业务员,却依旧抵挡不住股民们的热情。
不管是股票市场还是期货交易市场,全盘暴涨了百分之二十,触发了先前设立的熔断机制。
等到两个市场闭市之时,余象斗站在大门口,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朝着东北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
消息传开的这日,潞王朱翊镠正在王府之中熟悉弓马。
当看到火铳与飞球大显神威之后,他扔下手中的弓箭,揉了揉眼睛接连看了好几遍。
“这......这消息当真?”
沈鲤站在一旁,眼中也是不可置信,他虽饱读诗书,可也从未见过,有一神器能杀百万大军!
朱翊镠看完消息,深深吸了一口气,直接抓起手边的弓箭,狠狠将其往地上一砸。
“不练了!练个屁!骑马射箭十年,还不如练火枪半年,今后时代变了!”
沈鲤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从潞王出海失败之后,心里头便憋着一股气,想要跟世人证明自己并不比张士元差。
可眼下却似乎被对方越拉越远了。
朱翊镠咬着牙,看向天边,忽然换了一副神色,对沈鲤说道。
“张士元要回京了吧?备上一份贺礼,送到张家府上。”
“啊?”
沈鲤震惊莫名,犹如见了鬼一般。
“王爷此话当真?”
“屁话!”朱翊镠没好气地说道。“若是不讨好一下张士元,我如何去学习开火铳,如何去学习操作飞球?又如何能够顺利出海?”
......
精武营一路行军,比起启程之时,可谓是畅通无阻。
不出十日便已然抵达京郊之外。
此时已然到了万历十二年的五月中旬,京城渐渐回暖,便连天色都比往日要亮上不少。
街边两侧的旗幡、彩绸照得整座京城鲜艳欲滴。
安定门外更是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人潮从御道一路延伸至西长安街口,足足绵延数里。
所谓“出兵德胜、收兵安定”,自洪武元年攻克元大都开始,这两处京师城门,便成为大明军队出征和凯旋的必经之地,军队北伐多由德胜门而出,凯旋则由安定门而入。
天还没亮,在京城街道两旁便站满了人,妇人抱着孩子,老人寻处地儿坐下,蒙学的学童也挤在人群里头四处张望。
甚至连国子监的监生,今日都要出来凑热闹。
街边的茶棚、面摊早早便收了摊,掌柜们索性把门板拆下来搭在街边,叫家里的婆娘孩子爬上去站着看,半点也不觉得失了体统。
有人手里提着一挂鞭炮,踌躇半天,还是不知道该不该放。
不等他想明白,旁边一个汉子已经率先点上了,噼里啪啦的炸响,引来一阵惊呼,随即满街人都笑了起来。
随着这喧闹声,精武营先前部队,约莫五百名将士,率先入了城。
这五百人甲胄鲜明,步伐齐整,靴子踏过青石板的声音,犹如敲击战鼓一般,敲进每个京城百姓的心里。
百姓们看着这支队伍,那一张张黝黑的脸庞之上,不是趾高气昂,也不是疲惫麻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的从容。
“二娃!”
人群中发出一声呼喊,有名老妇人冲了出来,看到面前自己体格健壮的二儿子,不由得老泪纵横,二人在大街之上喜极而泣。
周围百姓看到此情此景,或是欣喜,或是感动。
有人喊了一声“大明威武”,随即像是点燃了一根引信,整条长安街轰然响应,声浪滚滚。
“大明威武!”
张元昊骑马而入,率先便看到城门楼上头的乐班子。
他高声喊了一句。
“荫亭兄!”
那朱应槐身着赤罗衣,奋力擂鼓,高声唱诺说道。
“恭请大明精武营凯旋!”
准备好的乐班子,顿时是鼓点铿锵,锣声响亮。
彩绸高高挂在城门楼上,随风招展,与那震天的欢呼声混在一起,竟有一种盛世才有的繁华气象。
张元昊眼泪忍不住流淌下来,朝着城门楼上重重一抱拳,也同样高声说道。
“谢荫亭兄!”
这一番繁华气象,令后续几乎所有的精武营士兵,皆是喜笑颜开。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胜利的喜悦。
唯有一人,骑马走在前方,面容肃然,骑姿挺拔,一如往日。
戚继光目视前方,眼角有一丝丝湿润,可被他悄悄克制,眨眨眼睛便又压了回去。
戚继光并非没有见过盛大的场面,可历年征战下来,已然令他有些麻木了。
每每看到这些旌旗招展,便令他想起在辽东阵亡的将士,多年以来葬生于女真鞑子屠刀下的辽东军民。
最该看到这胜利场景的,应该是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