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张允修摇摇头。
“折可求出身党项,乃是异族,由宋廷特许世代镇守边镇,与其说是西北边镇的‘土皇帝’,倒不如说是宋廷以夷制夷的手段。
督帅经略辽东三十年,折可求不配与您相提并论。”
“你究竟要说什么。”李成梁显得有些恼怒。
张允修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如同在与人探讨一道经义。
“倒无他意,我想请问督帅,多年以来我大明朝廷从未有松懈整顿辽东,为何越治理辽东女真反而越加强大?建州女真人口越发壮大,骑兵也亦是雄壮,督帅是如何看待此事的。”
李成梁沉默了。
好半晌他才开口说道。
“我知道你小子想说老夫乃是养寇自重。”
李成梁话语里头带着股疲倦。
“可你不知道的是,朝廷治理辽东和边患历来皆是如此。
草原部落分散难以控制,想要真正治理好,唯有强则压之,弱则扶之,使其相互攻伐,彼此制衡。
一味征剿,只会使其余部畏惧离散,更加难以驾驭。
朝廷每每出征,兴师动众,不知要糜费多少钱粮。”
“督帅此言,出自何处?”
“代代相传之经验。”
“经验?”
张允修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并不尖锐,却直指要害。
“督帅说得不错,这套法子,之于辽东看起来有效,可有效了多少年?”
他端起茶盏,凝神盯着对方。
“宋室养折氏,确实乃以折氏之忠勇,据守西北之地抗击西夏、金国,所谓以夷制夷之正道。
可督帅养努尔哈赤,又所图者何?
无非是以女真制女真,以建州之患保辽东之功,以辽东之患保督帅之位。”
“够了。”李成梁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他觉得今日张允修不是来谈判的,更像是来羞辱他。
“我并非是在指责督帅。”
张允修语气依然平稳。
“我只是在告诉督帅,不论是从宋朝折可求,还是到督帅今日,凡以边地私利绑架朝廷大局者,下场终究是不太好过。
非是督帅不聪明,而是此路本就走不通。”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事到如今,督帅还不明白么?努尔哈赤不是折可求,也不是叶赫部那些小贝勒,此人有雄主之相,若给他再十年,辽东便再无宁日。
这平辽之战不打也得打!不要说今日坐镇辽东的是督帅你,就算是皇亲国戚,就算是某位王爷在此,辽东也照样要平!”
李成梁良久无言。
这些时日以来,他心中乃是有怨气的。
他自觉经营辽东十数年,虽说有徇私之处,可总归是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保了十余年的国泰民安。
朝廷却是卸磨杀驴,说平辽便平辽,说夺权便夺权。
然而,看到眼下之情形,听完张允修这番话之后,他似乎才幡然醒悟过来。
自己似乎真的错了?
“你说得对。”
李成梁的声音极低,低到几乎只是一声叹息。
“老夫糊涂了。”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带着疲倦。
“我本以为辽东皆在掌控之中,可事到如今,却发现不论是手底下的人,还是他努尔哈赤,我皆是驾驭不住。
等到了回过头,已然是骑虎难下,这辽东局势,乃是一步步走到此处,每一步皆是无路可退!”
若是知道努尔哈赤如此野心勃勃,他又怎会放任?
若是知道精武营战力远超想象,李成梁告老还乡,也能留一份体面。
可最终,他选择了最差的一条路。
李成梁停下来,沉声询问说道。
“怀远伯,老夫的下场,如何?”
张允修看着对方,眼中看不出一丝表情。
“阵亡的将士需要一个交代。”
“明白了。”
李成梁自嘲一笑,那笑声里头,有释然,有苦涩,有某种早已预料到的绝望。
他慢慢地直起身子,不知什么时候,手腕上头的麻绳已然被解开了。
李成梁的动作极快,竟从靴子里头摸出一柄短刀来。
张允修吓了一跳,身形往后倒退,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短铳。
“嘿!”
李成梁惊叹了一声,连连感慨说道。
“外头传言怀远伯乃是酒色之徒,今我看来,怀远伯之身手远超寻常人,若有心在军中能任大将!”
“督帅到底想要做什么?”张允修面露寒光,已然抽出了腰间的短铳。
他有意留对方一条性命,以稳定辽东局势,可若是李成梁有意加害,那张允修也不介意将其打成筛子。
可出乎意料地是,李成梁并没有袭击张允修的意图,反倒是将短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他发出快意地大笑。
“士元,你算无遗策,胜了九成九,可这一刀还是惊到你了吧?”
李成梁似乎对于吓到张允修这回事,很是得意的样子。
他眼睛里头随即露出悲痛之色。
“老夫行伍一生,自觉乃是为国为民,临到头却是糊涂至此,已没有什么颜面去见陛下了,此番便自绝于此,也算是给陛下,给辽东军民一个交代!”
说话间,那短刀已然用力向下,划出一道血痕。
张允修没有阻止,只是看着那把刀,以及流淌出来的血液,缓缓开口说道。
“督帅若是死了......这罪责却也不能消弭,终究是要落在他人头上。”
书房里头顿时陷入到一片死寂之中。
李成梁顿了顿,双目血红,披头散发的样子。
“……什么意思?”
“辽东的事,从来就不是督帅一个人的事。”
张允修神色平淡地说道。
“督帅经营辽东多年,乃是许多将领士卒的主心骨,督帅活着尚且能扛起大旗,可督帅若是死了,这罪责必然要分摊下去。
到时候不论是吏部、兵部,亦或是御史言官,为了自身的利益,定然不会留手。
这辽东之案没了首恶,必然牵连更多人,各方为求自保,必然各执一词,互相倾轧。
督帅自己一死了之,可这罪责却不会消失,到时候祸及家人,应该不是督帅所愿吧?”
听闻此言,李成梁冷静了许多,他手缓慢从脖颈上放下来。
紧绷的肩膀也松垮下来,叹息一声说道。
“连死都是个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