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帅有罪,但督帅活着,比督帅死了,对朝廷更有用处。”
张允修站起身来,伸手将那短刀夺过,他力气极大,李成梁想要反抗都来不及。
随后将短刀收起,张允修转身朝着门外走去,临到门前,停住脚步说道。
“休整几日之后,精武营将凯旋回京,督帅还有时间时日想清楚。”
李成梁瘫倒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书房内灯火摇曳。
良久之后,他沉声开口。
“好......”
......
今日,万历皇帝来得格外早。
卯时方到,御驾已升皇极门御座。
万历皇帝身着衮冕,冠带一丝不苟,腰背也挺直起来,双双手轻按御椅扶手,神色间一扫平日慵懒。
他目光缓缓扫过丹陛之下的文武百官,待到鸿胪寺赞礼毕,便将目光看向冯保。
冯保微微颔首,缓步出班,朗声唱报说道。
“辽东大捷,阵斩虏酋,克复要隘,边氛一清!”
话音刚落,朝堂上顿时起了骚动,交头接耳之声渐起。
旁侧锦衣校尉闻声,当即扬手鸣鞭“肃静!”。
静鞭一响,殿内立归肃然。
冯保则是继续朗声宣读战情。
精武营扫荡辽东,斩俘合计六千余人,缴获战马、军械无算,飞球营将赫图阿拉荡为平地!
建州女真首领努尔哈赤伏诛,建州左卫余部归降,女真各部震慑!
“辽东总兵李成梁,则是被押解入京,候三法司会审定罪!”
实际上,昨夜便已然有辽东大胜的风声,等到早上朝会,冯保当众宣读之后,才算是盖棺定论。
可这最后一句话说出口,还是令在场官员惊骇莫名!
这可是李成梁啊!竟甘心被张士元所擒获,押到京城问罪,这小子到底在辽东做了什么?
一时间百官神色各异,有喜形于色者,有惊愕难信者,亦有暗自切齿、面含怨色者。
反应最为剧烈的,当属英国公张溶。
只见他身子左右发颤,胡子也在颤抖。
胜了!精武营胜了!
自家儿子不仅仅平安归来,还打下了这万历朝独一份的军功!
一时间,张溶竟然有些老泪纵横。
等到军情宣读完毕,万历皇帝饶有兴致地扫过群臣,最终将目光看向了兵部尚书梁梦龙几人。
梁梦龙嘴唇禁闭,低着头沉默不语,可脸上衰败之情,显而易见。
见到他这表情,万历皇帝说不出来的舒坦。
他方才开口带着笑意说道。
“怀远伯没有令朕失望,仅凭着三千精武营将士,便一举廓清辽东多年积患。
此战之后,女真蒙古人损失惨重,我大明十余年之内,将再无九边之患。
今后辽东不再有什么建州左卫,也不再有什么女真部族,而是辽东宣慰司!隶朝廷直辖!”
“能有此战果,怀远伯居功至伟,戚元敬、张元昊人等亦是有功的,理应论功行赏!”
“元辅!余尚书!”万历皇帝将目光投向张居正与余有丁。
二人出列行礼:“臣在。”
“内阁即与礼部会商,拟出封赏章程,阵亡将士一体优恤。
待前线确报至京,便颁诏天下,布告海内!”
张居正和余有丁纷纷躬身说道:“臣等遵旨!”
万历皇帝话音一转,神色渐渐变冷,目光直逼梁梦龙等人。
“赏功既明,罚罪亦不可纵。
此番平辽,本就艰难,偏偏有人在朝中梗阻,沿途设卡刁难,不仅在朝中使力,还在辽东各地寻衅。
朕更有风闻,辽东有将领竟暗通建虏,借外寇以除异己者,此等行径,形同谋逆!
朕岂能姑息?”
这话直逼那日出言要惩治叶梦熊那几人。
其余几人噤若寒蝉,只有梁梦龙咬着牙,强自镇定,出班奏道。
“陛下,辽东之事干系重大,更是涉及边镇军将通虏一节,岂能轻易以风闻定罪,臣请陛下派遣兵部、都察院、内廷监官联合查办,待到一切勘问调查清楚,再行处置不迟。”
“哦?”
万历皇帝冷笑着反问。
“昔日梁尚书可是说,若是不加紧处置叶兆男,辽东局势危矣,如今怎么却要拖延呐?”
梁梦龙头上冷汗直冒,可还是咬牙说道。
“启禀陛下,此一时彼一时也。”
“好一个此一时彼一时!”
万历皇帝气笑了,不与这巧舌如簧的梁梦龙争辩,直接看向武清伯,也就是国丈李伟。
“武清伯尔先前有言,说朕并非是宋高宗赵构?”
李伟站在队列之中,身子抖成了筛糠,在知道精武营取胜之后,他便清楚自己的命运了。
这些日子以来,李太后几乎与他这个父亲形同陌路,划清界限。
为了同诸方争利,同张家争锋,他铤而走险勾结李成梁,本来已然是孤注一掷的一步。
眼下看起来,李成梁锒铛入狱,自己这些事情怕亦是隐藏不住了!
万历皇帝隐忍多日,终是按捺不住满腔怒意,眉毛倒竖,瞪着李伟与驸马都尉许从诚二人,厉声喝道。
“尔等身为外戚,本当谨守家身,为朝廷分忧,为宫闱惜名。
可如今却屡次三番妄议朝政,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勾结边镇将领!
昔日太祖高皇帝曾定下外戚不得预政、不得交结武臣、不得擅挠国计之严规。
朕姑念亲谊,百般容让,尔等今日还要执迷不悟么?”
他此言一出,李伟与许从诚二人腿瞬间便软了,梁梦龙等人没有退路,可他们身为皇亲国戚,只要能戴罪立功,皇帝还是能留他们一条性命的。
“臣有罪!”
话音未落,李伟立马伏地叩首,痛哭流涕的样子,似乎遭受了天大的委屈。
“陛下饶命啊!臣罪该万死!臣一时糊涂,受人撺掇。
可这沿途设卡、阻挠军资诸事,全都是……全都是李成梁与梁梦龙指使!
他们暗中串通,阻挠平辽大计,还说什么精武营必败。
臣鬼迷心窍,信了他的谗言,方才协助其散播流言,勾结御史言官!”
此言一出,顿时是满朝哗然。
那许从诚也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匍匐在地上说道。
“陛下臣亦是受兵部尚书梁梦龙胁迫,非是出自本意,还请陛下饶命呐!”
看到这两人,轻而易举地便将事情全招了,梁梦龙顿感头晕目眩,整个人险些栽倒下去。
万历看着这朝廷上的丑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淡淡开口质问说道。
“事已至此,梁尚书还有何可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