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张居正猛地站起身,顾不得什么君前礼仪,毛笔“啪”地掉在纸上,墨汁晕开。
他上前两步,看向冯保语气甚至有些质问。
“冯公公!此话当真?”
冯保早一步收到消息,特地亲自来报军情,便是知道皇帝和张居正的急切。
他面露微笑地说道:“元辅,此乃是千真万确,锦衣卫八百里加急,刚刚才报到宫中,怀远伯以飞球营奇袭赫图阿拉,女真蒙古联军不备,被天火烧得全军覆没,斩敌首四千余,如今赫图阿拉已然成了一片焦土,努尔哈赤与一干女真首领皆被生擒!”
说完间,冯保双手捧着火漆密件递给了张居正。
张居正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可立马意识到什么,接过密件后,转身递给了万历皇帝。
“还请陛下一观。”
“元辅与朕一同观看。”
万历皇帝连忙接过,胖手都有些微微颤动,拆开火漆,展开信笺,就着煤油灯,几行字映入眼帘。
军情较为简略,冯保还在一旁绘声绘色地讲解起来。
“据前线回来的锦衣卫口述,此战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飞球营铺天盖地,纵使女真人蒙古人再勇猛,却亦是无还手之力,此战不仅仅击溃了联军,还缴获了牛羊、马匹,今后建州左卫也将不复存在,辽东女真精锐尽失,再无作乱之力!”
他将听来的细节给二人一说,乾清宫内立刻充满了喜悦与庆幸。
万历皇帝拿着密件不愿撒手,在原地左右踱步,随后大笑一声说道。
“好!好一个张士元!好一个铁骨铮铮的叶兆男!田义也没有辜负朕的嘱托!好一个精武营!
斩敌首四千余,覆灭女真蒙古一万大军,此等功绩他李如契可曾有过?
往上数也唯有昔日成祖皇帝亲征漠北的功绩能够比拟!”
张居正则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紧绷起的沟壑,也是放松下来。
他看向冯保,目光灼灼地说道。
“可送来什么凭证?”
冯保立马便是会意,点头说道。
“自然是有的。”
说话间,他立刻叫小太监将一个木质匣子给送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打开。
一瞬间,周围竟弥漫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万历皇帝朝着匣子里头看去,很快便明白过来,这里头躺着的,乃是十几根辫子!
冯保笑着解释说道:“陛下,元辅,辽东征战历来以女真发辫为证,女真人固然是蛮夷,却也有着规矩。
这普通女真士卒发辫更细更短,以黑布系之。
若是被称作牛录额真的首领,发辫则是更粗更长,以红绸、雉尾装扮。”
先前李成梁多次报战功,万历皇帝自然是知晓其中分别的,他凑近一看这些发辫上头甚至沾染血迹,有些还有烧焦的痕迹。
普通的发辫容易作假,可牛录额真身份尊贵,日常养护良好,发辫是难以作假的。
看到此处,万历皇帝顿时龙颜大悦,大笑着说道。
“有此凭证,看那些御史言官还有什么话好说!冯大伴,将此发辫收好,我要给那些言之凿凿者瞧瞧,到底谁才是糜费钱粮,到底是谁延误军机!”
他小眼睛瞪得老大。
“等到此事了结,朕还要将此发辫装裱起来,前去太庙祭祀列祖列宗!”
冯保面上也带着喜色,躬身说道。
“奴婢遵旨!”
张居正则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提醒着说道。
“陛下,辽东战事干系重大,理应早令百官知晓,方能安定人心。”
万历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后点点头。
“冯伴伴,传朕旨意,明日早朝,文武百官,准时入朝!”
“遵旨!”
冯保微微躬身,眼睛里头露出一丝狠辣。
这些日子以来,在看清了朝廷局势之后,他乃是韬光养晦,明哲保身。
以至于朝堂内外都忘记了,万历朝不单单有张居正的外相,还有冯保这个内相。
如今万历皇帝受了委屈,想要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反击,也正是他这个“内相”出头的绝佳时机。
最为难能可贵的是,原先碍手碍脚的张诚、张鲸二人,如今尚且被禁足,正是他重夺权柄的机会!
......
“李成梁派遣了使者前往科尔沁部,似乎想要狗急跳墙!”
在返回广宁卫的路上,张元昊收到了来自飞球营,以及西山情报网络传来的消息,立马便将此事告知了张允修和戚继光。
三人马不停蹄,坐在马背上疾驰前行。
戚继光捋须眯着眼睛:“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李如契已然起了反心,此番蒙古人在赫图阿拉损失惨重。
那死在赫图阿拉的蒙古将领奥巴,便是科尔沁部首领翁果岱长子,他必然不可能善罢甘休。”
此一役,蒙古科尔沁部、内喀尔喀五部派遣军队将近七千人。
最终逃回去不过一两千人,领兵的两个少年首领,一个奥巴重伤死在戚继光的枪下,一个恩格德尔则是死在飞球的轰炸之下。
整整五千人的损失,要知道科尔沁部可战之兵,也不过是一万骑。
最为关键的是,两个蒙古部落的继承人,本是来刷战绩的,却是彻底送命于此。
翁果岱与炒花二人岂会善罢甘休!
张允修则是笑着说道:“他李成梁想战便战!一万女真蒙古联军尚且灰飞烟灭,更何况是他辽军与蒙古人?”
赫图阿拉一战之后,精武营的士气已然是锐不可当。
有着飞球营在天空盘旋,不要说是以一敌三,就算是以一敌十,精武营士兵都敢往前突进!
此番张允修在赫图阿拉留了一千守军,剩下将近三千人,马不停蹄朝着广宁卫进发,便是要防止李成梁有异心,掐灭辽东最后一个隐雷。
没了女真人的阻拦,前往广宁卫之路,可以说是畅通无阻,不出五日便已然是兵临广宁卫城下。
李成梁站在广宁卫城墙之上,他身披铠甲,脸上却满是疲倦之意,头盔下的头发一夜白头。
“平胡,可有寻到那殷养实的踪迹?”
自得知赫图阿拉被攻陷,努尔哈赤被生擒之后,李平胡便被急召回了广宁卫。
辽东虽有十数万兵力,可眼下李成梁能够调动的,最多不过是一万兵马。
一万兵马很多,可在精武营,还有那诡异的飞球面前,却是不够看的。
参将李平胡连忙在旁禀告:“大帅,殷养实率领两百骑赶往赫图阿拉,到了中途便调头,恐怕是得知了前线的消息,不过这几日却没了消息,恐怕便是害怕我等......”
李成梁抬抬手,将目光看向一旁的秦得倚。
“蒙古人那边如何说?”
秦得倚咬着牙说道:“蒙古人也被打怕了,翁果岱不愿轻易出兵,仅仅是派遣了一千余骑,内喀尔喀五部亦是派遣了一千骑。”
可他话锋一转。
“大帅,依属下看,我等一万二千余兵力,身后又有辽东保障粮草。
这精武营经历大战,又舟车劳顿,此战并非不能打。”
听闻此言,李平胡顿时是急了,上前两步险些要动手。
“秦副将这是叫大帅造反?!”
秦得倚双眼血红,像是一个上头的赌徒。
“若不如此,等着张士元入城,将你我都押送京城,让皇帝砍脑袋不成?
你我在辽东犯下的罪,一桩桩一件件,若真算起来,哪个不是杀头的罪孽,进退皆是死,倒不如拼死一搏!”
他嘴角一扯。
“若是咱们赢了,说不准皇帝为了九边稳固,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够了!”
李成梁出声喝斥,并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
他独自站在城楼上,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天空。
天边烟尘滚滚,这几日并未下雨,天时也不站在李成梁这边。
精武营千里奔袭,非但没有乱,前方开道的骑兵反倒是井然有序。
这些人气势汹汹,身上似乎还带着血气。
“虚张声势!”秦得倚硬着头皮说道。“大帅不能再犹豫了!让兄弟们冲杀一次,说不准还有一线生机。”
李成梁置若罔闻,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这一看瞳孔顿时放大。
不远处的天空之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几十架飞球。
这些飞球犹如天上的恶龙一般,居高临下。
“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