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广宁到京城,即便是八百里加急,也需要将近两日的时间。
张允修与殷正茂相继发出消息之后,军情直接绕过了辽东总兵李成梁,通过驿站、塘马、锦衣卫等三条途径,朝着京城而去。
沿途换马不换人,直接将军情送往通政司。
然而,这两日的传递时间,便已经足够让京城乱成一锅粥了。
皇极殿的朝会之上,万历皇帝和大明官员所得到的消息,依旧是两日前精武营被围困的时刻。
“此番平辽之役,糜费粮饷无算,精武营固然乃是新军,可一干粮草装备用度定额却远超其他军队,原盼其稳守缓进、步步为营。
眼下却是如何,那副总兵官叶兆男贪功躁进,弃万全之策于不顾,孤军轻入险地,致精锐数万反遭女真合围困死,陷大军于绝境,危辽东之全局!
兵部尚书梁梦龙在朝会上痛心疾首,猛地俯身跪地。
“臣请陛下依《大明律》,治叶兆男贪功妄进、违制轻举、失误军机三罪!若不以此安定九边,恐日后再难规复北疆,安抚边民!”
朝堂之上先是一静,随后便像是炸开了锅一般,梁梦龙话音刚落,便有十几名监察御史、六科给事中出列执笏,可谓是言辞激烈。
“自辽东传报来看,此战乃是那叶兆男擅违节制、轻开战端,此乃是贻误军机之大罪,断不可姑息!”
“陛下!朝廷养兵千日,损耗得乃是民脂民膏,可如今叶兆男却拿数万将士性命换取私利,不惩不足以平民愤、肃军纪!”
梁梦龙这一开炮,朝堂上不单单是御史言官,竟然也有勋贵出来支持。
驸马都尉许从诚、安乡伯张世恩还有武清伯李伟,纷纷出列要求严惩叶兆男的主张。
这几人代表着传统勋贵的利益,这批人没有在西山获取到利益,平日里便靠着些京营的油水过活,却不想如今冒出一个精武营来,精武营如此规制,无疑是触碰到了他们的利益。
“武清侯!汝乃国丈!却也觉得精武营平辽乃是错的么?还是尔等将朕看做了那宋高宗!”
御阶之上,万历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怒目而视看向了李伟。
李伟低下头,根本不敢与万历皇帝对视,随后亦是匍匐在地,恭恭敬敬地行礼说道。
“叶兆男非是岳武穆,陛下自然也并非是什么宋高宗。
陛下圣明睿断,岂是会出错的?错得皆是那叶兆男,自然是要严惩的!”
听闻此言,万历皇帝的脸色潮红。
这种话最是诛心了,做臣子如何能够怪罪君父呢?即便是君父出了错,也该是臣子来承担责任。
这精武营平辽乃是万历皇帝拍板,可谓是一意孤行,精武营速战速决亦是万历皇帝不断催促。
眼下要保住皇帝的英明神武,那这叶梦熊就必须要拉出来顶罪!
万历皇帝神色难看,一言不发,可御史言官们却并不打算放过他,话语犹如连珠炮一般,在皇帝的耳边炸开。
“陛下难道想重现土木堡旧事么?那女真人势大,勾结蒙古骑兵,足足万人,若是一招不慎,南下大举进攻,我大明危矣!”
“此正是整顿军心之时,辽东苦精武营久矣,精武营在辽东作恶多端,若是不能将叶兆男绳之以法,如何能够明正典刑?如何能够令军心稳固?”
“陛下圣明,可却为小人所蒙蔽,此番乃危急存亡之秋,不可再一错再错了陛下!”
万历皇帝身子发颤,此刻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说一千道一万,归根结底还是打了败仗的缘故。
精武营若是胜了,不论有什么弹劾那都是无力,可如今不单单是精武营陷入危局,便连整个辽东都陷入危险之中。
要知道,精武营可是配备了大明最为先进的火铳火炮,若为女真人所缴获,后果不堪设想。
那一万女真蒙古联军,加上强力的火铳火炮,将成为横在大明喉咙的一把利剑!
在这等危局之下,昔日朝堂上对于精武营的不满与愤恨,通通迸发了出来。
正在此刻,英国公张溶站了出来,高声说道。
“臣以为不妥!正如先前所言,自古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岂能仅凭广宁卫一家之言,便断定叶兆男乃是贪功冒进?
此刻精武营正在前线浴血奋战,可后方却要治叶兆男之罪,那精武营军心溃散,定然是必败无疑。
若要治罪,待到前方战况明了也不迟!”
“军心溃散?”
兵部尚书梁梦龙嗤笑着说道。
“难道英国公觉得,此刻精武营军心便稳固么?区区三千人便敢深入敌腹,为一万女真蒙古联军所围。
英国公理应是懂得兵事的,一万女真蒙古铁骑意味着什么,不会不明白吧?
鞑子善战,纵使三倍的兵力,也难以与之匹敌,更不要说是敌方是我方三倍兵力了。
这叶兆男贪功冒进,将朝廷三千精兵葬送鞑子铁骑之下,恐怕过两日,全军覆没的消息便会传出!”
张溶白眉倒竖说道:“战场之事岂有绝对!精武营乃是善战之兵,更有火器加持,此战尚且还有希望!”
“火器!便是败在这火器之上!”梁梦龙丝毫不让,眯起眼睛说道。“战场之上看得乃是军心,看得乃是排兵布阵,尔等却本末倒置,推崇起火器来了,怕不是以此谋取私利!”
张溶冷笑一声说道:“那梁尚书又在辽东收取了多少好处?诸位可都还干净!”
此言一出,在场御史言官顿时是炸了,纷纷反驳说道。
“英国公岂可血口喷人!”
“英国公幼子在精武营之中,偏袒之意未免太过明显了!”
“简直是胡言乱语,我等皆是为朝廷所计,臣请陛下治英国公咆哮朝堂之罪!”
朝堂之上顿时又是乱作一团,群臣们吵成一片,以梁梦龙、李伟为首的反对派咄咄逼人,张溶为首新派勋贵,加上一些铁杆张党,又是据理力争。
争吵声令万历皇帝心烦意乱,他一拍御案怒然说道。
“够了!”
万历皇帝迫切想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此事搁置再议!”
说完这句话,皇帝便自顾自地离去,像是逃跑一般,身影消失在殿后。
御史言官们则是哭成一片。
“陛下!社稷危亡,岂能搁置再议!”
“叶兆男误国,若不严惩,九边离心,辽东必失啊!”
有年轻御史情绪激动,竟直挺挺地站起身,要追着皇帝离去的方向谏言,却被身旁的同僚死死拉住,唯有口中仍不停念叨着。
“君父不明,臣等当死谏!”
这便是大明朝的奇景,臣子不怕皇帝,反倒是皇帝害怕起臣子了。
就在这一片混乱喧嚣之中,一道沉稳而威严的声音从百官队列之首传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哭喊声与劝谏声。
“诸位稍安勿躁。”
张居正身着绯色坐蟒袍,面色显得有些疲倦,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语气不怒自威。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戎事凶险,贵在权变,而非刻舟求剑。”
他将目光落在那几个情绪激动,演技最为夸张的监察御史身上,后者感受到目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广宁至京城,八百里加急尚需两日,此刻你们所执之报,仍是两日前的困局,前线战况瞬息万变,焉知叶兆男不是临机应变,而非贪功冒进?
再者,《大明律·兵律》有云,‘若有警急、路远,听从便调拨,乘机剿捕;不许无故遥制、延误战机’。
今日你们不问缘由,便要治前线将帅之罪,是要陷陛下于‘遥制失机’之过,还是要断我大明前线将士之心?”
张居正这一番话下来,满朝文武皆是寂静,原先吵吵嚷嚷的御史言官,也是说不出话来。
最后,张居正将目光落在了梁梦龙身上。
梁梦龙表情阴晴不定,拱手说道。
“元辅,下官等不过是为辽东战事所计,若是不惩治叶兆男......”
“乾坤未定!”
张居正提高了声量,语气冷了几分。
“朝廷自有法度,尔等要问罪,也得等到前方战事明了,昔日戚元敬平倭,征战之时亦有人言其轻进冒功,若彼时陛下听信,今日东南海疆,又是何番光景?”
他以戚家军抗倭举例,梁梦龙顿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元辅......”
见御史言官们还想要巧言争辩,张居正又将目光看向他们。
“本辅听闻,工科给事中钱若水在浙江的那桩旧案,大理寺至今未曾结档。
至于陈大人,令郎在顺天府尹处打点的那笔银子,想来账目应当是清楚的?”
此言一出,这两名言官立马闭口不言,朝堂上重新陷入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