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神色不变,只是微微抬手,做了个虚扶的姿势:“本辅近来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诸位大人自求多福,好自为之。“
言罢,他转身而去,步伐从容。
在场官员,没人再敢多言,纷纷低着头,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此刻也是平息下来。
可是所有人皆是明白,这仅仅只是暂时的平静,辽东之事才刚刚开始!
......
散朝之后,于兵部尚书梁梦龙的府邸之内,这夜灯火通明。
几道身影围坐在密室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茶香,却掩盖不住这几人内心中的狂躁。
国丈李伟率先开口说道:“梁尚书,那英国公处处维护精武营,概因其幼子,还有张江陵这老狐狸,在朝堂上一手遮天,若不早点处置叶兆男与精武营之事,恐怕是夜长梦多!”
“张江陵固然厉害,可却不能逆天下悠悠众口,更不能违逆人心,即便连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
梁梦龙嗤笑一声,环视周围几人,捋了捋长须笑道。
“李如契已然给足了筹码,他在辽东经营十余年,如何能放下权势?精武营想要分走兵权粮饷,想要刨李如契的根子,他岂能够善罢甘休!
说不准这一次,精武营被困便有李如契的手笔!”
安乡伯张世恩愤恨着说道:“他英国公自然有打算,靠着西山和精武营,今后子弟还需愁出路,我等子弟久居京城,空有勋贵之名,却无实功。
此番事成之后,若能去辽东谋个战功,日后便能站稳脚跟,再也不用看那些新贵的脸色!”
如今天下,没什么比辽东还要好获取战功的,只要李成梁想,让自家子弟混个锦衣卫千户当当,自然是轻而易举。
梁梦龙面色红润,大笑着说道。
“诸位放心,辽东都司的几个缺,左参将、游击将军,李成梁说,但凡此番事成,诸位府上有意从军的子弟,都可去辽东挣个实打实的战功回来!”
“此话当真?”
李伟闻言,眼中顿时精光一闪,他近年来收了李成梁不少好处,可都是金银珠宝,比起这实打实的战功,还是差上许多。
“这是自然!”
梁梦龙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眯起眼睛,语气笃定。
“那精武营必然覆灭,辽东之事在李铁岭,不在他张士元。要我说,这张士元,怕不是要身死辽东了。”
在这密室之中,所有人皆是志在必得,他们心里头明白,张允修与精武营不单单是李成梁的绊脚石,更加是他们的阻碍。
只要扳倒精武营,最后能令张允修身死辽东,他们的利益才能更进一步。
......
乾清宫,万历皇帝焦躁地左右踱步,听着底下太监们的禀报。
这些打探消息的太监早已是噤若寒蝉,可面对皇帝的盛怒,却是不敢不将消息如实禀告。
“不知是何人传出的消息,坊间已然有不少人传言,说是精武营已然在前线全军覆没,连带着期货市场和股票市场也开始动荡。
今日市场内又是跌停,街头巷尾皆是哀嚎之声!”
“还有呢!”万历皇帝瞪着眼睛,里头布满了血丝。
太监们将头埋得更低了,颤颤巍巍地说道。
“坊间有不少人说女真人迟早打到京城,想要逃离京城的,奴婢想来是有人暗中散播流言......”
万历皇帝瞪着那名太监说道:“还有攻讦朕的话呢?皆是通通报上来!”
“奴婢不敢!”那太监将额头都磕出血来,连连求饶。“还请陛下责罚!”
“你不说我也知道!无非是皇帝昏庸无道,听信谗言,害死了数千将士!”
万历皇帝气得双目圆睁,将桌案上的安神汤连带着文书,通通打翻在地,药汁溅了太监们一身,可却没人敢发出半点动静。
“滚!都给朕滚!”
万历皇帝双目赤红,浑身发抖。
可太监们却如蒙大赦一般,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离去。
等到乾清宫安静下来,万历皇帝瘫坐在龙椅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言官弹劾、勋贵施压、流言四起。
往日里有张允修在侧,尚且能出谋划策,万历皇帝相信,若是对方在的话,定然是会有化险为夷的计策。
可偏偏对方也去了辽东。
万历皇帝双目有些空洞,望着外头的夜空。
如今张居正越发老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朝堂之上,没了张居正的运筹帷幄,没了张允修的鼎力协助,自己这个皇帝,竟有些无所适从了。
万历皇帝不敢想象,若是精武营真的覆灭,戚继光、张允修死在辽东,女真蒙古的数万铁骑南下,自己又该如何是好!
左思右想之下,他最终还是开口说道。
“召元辅入宫觐见。”
张居正到乾清宫之时,显得风尘仆仆,脸上十分苍白。
“元辅这几日身体可好?”
听到皇帝先是关心自己,张居正心里头叹了一口气,拱手行礼说道。
“启禀陛下,有仁民医馆之救治,尚且还能支撑。”
“此番......”万历皇帝欲言又止的样子。
“臣明白。”
张居正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复杂,眼睛里头带着一丝疲倦与妥协。
“今日不过是权宜之计,朝廷要早做打算,若叶兆男真的全军覆没,再坚持下去,只会引火烧身,甚至会连累陛下,连累整个大明。
臣想来,这圣旨理应提前拟订,不单单是严惩叶兆男,更要严惩首恶张士元,此番平辽皆是张士元一意孤行,只要将其定罪,方才能够安抚朝堂,方才能够凝聚人心,以此对抗女真蒙古联军的侵袭,才有获胜之把握!”
听到要给张允修定罪,万历皇帝脸色似乎变得惨白,他咬着牙说道。
“便没有回转的余地?”
张居正面上沟壑愈深,眼睛也有些浮肿,不知有几夜未眠,眼睛血红,却看不出情绪。
“若首恶不诛,岂能服众?唯有弃车保帅,方才能博得一线生机!”
在乾清宫昏暗的灯光下,万历皇帝站立在御案前,身上的常服有些零乱,张居正则是身材佝偻,微微躬身,仿佛定格在原地。
二人心里头皆是清楚,若叶梦熊真在辽东覆灭,张允修这一支奇兵,大概率也要失败。
到时候不要说是获胜,张允修能否活着回来都是奢望!
事到如今,只能是早做打算。
“嗳!”
万历皇帝重重叹了一口气,仿佛身体里头的力气全部被抽离一般。
“那便请元辅拟旨吧!”
有那么一瞬间,张居正眼睛里头闪过一丝失望,可很快便恢复如常,用干哑的声音说道。
“臣遵旨!”
张居正在乾清宫书房的角落坐下,就着笔墨,提笔开始草拟旨意,这其中内容,他不知打了多少遍腹稿。
他修长的手指微微发颤,可落笔之时却很稳。
不出半个时辰,一篇洋洋洒洒的诏书便已经跃然纸上,并非是什么申饬、敕谕,而是真正要布告天下的诏书!
万历皇帝简单扫了一眼,点点头说道。
“便照着如此,让司礼监准备批红用印。”
说话间,他朝着外头唤道。
“冯伴伴!”
可接连喊了几声,却没人应答。
万历皇帝有些恼怒,又是喊了一句。
“冯保!”
此刻外头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便是冯保尖细沙哑的声音。
“陛下!捷报!辽东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