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硝烟便这般散去,从前被自己视作大明最大敌人的女真人,如今已然再难成气候。
可不知不觉间,自己似乎却成了大明最大的敌人。
这一刻,张允修方才真真切切感受到,历史上老爹张居正到底是何等处境,在风雪之中的一袭绯红官袍,心中又藏着多少难以言说的痛苦。
回到张家府上,张允修还未歇脚,便听到管家游七的提醒。
“公子,老爷正在书房里头处置公务,说是您回来时便去见他。”
此乃是意料之中,张允修微微点头,便朝着书房走去。
还是从前那个书房,狸猫神仙图装裱在入门处,却已然有些发黄。
张居正坐在案后,手中捧着一卷书,却并未翻动,眼神落在书页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两鬓已然斑白,面色比张允修记忆中又苍白了几分。
“回来了。”
张居正声音沉稳,带着一丝沙哑。
轻描淡写的两个字,却令张允修心头安定了许多,他微微躬身。
“爹,孩儿回来了。”
张居正微微抬眼,示意他在对面坐下,沉默了半晌,方才说道。
“辽东之行,打得漂亮,却也险了些。”
张允修脸上露出含蓄地笑,没有从前的桀骜,反倒像是个犯错的孩子。
“爹你是知道的,孩儿向来如此。”
“爹知道你心头有数。”张居正叹了一口气,挪了挪身子。“可不论飞球营也好,精武营也罢,就算你手握神兵利器,战场上岂会有万无一失?你可知精武营被围困之消息传来,为父心里头想得是什么?”
张允修乖巧回答:“孩儿不知。”
张居正目光灼灼:“为父在想,拼着这多年积攒下来的变法不要,也要派遣数十万大军将你给救回来,只要你活着,大明便还有希望,你若是死了,为父就算是有两条命,也难保新政不失。
重要的是,你得活着,你活着爹才有希望,你活着张家才有希望,你活着大明方才有希望。”
听闻此言,张允修鼻头一酸,可还是忍住眼中热泪,笑着摇摇头说道。
“爹爹言重了,孩儿不过是一介肉体凡胎,这滔滔大势岂能独我一人所起?”
“不论你愿不愿承认,皆是在这风口浪尖。”
张居正说到此处,似乎有些疲倦了,倚靠在太师椅上,冷不丁地说道。
“为父有意致仕。”
张允修猛地抬起头,正要开口,可张居正却摆了摆手。
“为父知道你想说什么,对于这新政我固然是抽不开身,可对于大明我却非退不可了。”
他声音微顿,烛光之下眼睛里头满是疲倦。
“这天底下,岂有一门父子皆为权臣的道理?如今的大明或许容得下霍光、郭子仪,可却容不下桓温、刘裕、司马懿!”
张允修摇头说道:“爹爹没有谋反之心,我亦没有谋反之意!”
说实话,张允修还真没想到皇帝,像是那种寅时起床,几乎全年无休,动不动还会被文官弹劾谋害的牛马,谁爱当谁当,前世张允修连个公司领导都不愿争,只想着摆烂,更不要说这一世了。
“你没有谋反之意。”张居正神情变得异常严肃。“可却有着谋反之力,如今我张家之权势能力威望,可远超过往权臣,甚至你一个人之功绩能力,便可顶这上头几人之聚合!”
他眯起眼睛,反问着说道。
“今日在乾清宫,你已然察觉到了吧。”
张允修哑然,顿时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然到了这个程度,依靠着“外挂”,已然做到了历朝历代权臣,完全做不到的程度。
不要说是生性多疑的老朱家,就算是换成千古一帝李世民,也不可能会容忍这样的臣子存在。
张允修叹息一声,摇摇头说道。
“早知如此,我倒不如做个纨绔子弟!”
谁能想到,他一开始仅仅是想要将张家从悬崖边上拉回来,再多赚点银子,可不知不觉间却是难以收场。
张居正神色变得平静:“所幸我张家还有退路,如今新政既定,皇帝亦有了主张,有你在朝中坐镇,为父已然放心,正当是急流勇退之时。
只要为父退了,事情便还有回转之余地。
今后待到海外航路开辟,大不了前去海外寻个封地,正如你昔日所言,犹如周王分封诸国一般,倒是比在大明自在些。”
在万历这个时间点,即便是张允修再厉害,想要谋反也是没有机会。
在此背景之下,张居正退居幕后,张家朝海外发展,便是最好的选择。
张允修妥协了,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明白老爹这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自己固然可以通过话术,暂时打消皇帝的顾虑,可唯有张居正辞去首辅之职,方才能显现出张家的态度。
“爹你放心。”张允修心头有些发酸,可还是颔首说道。“有我在一日,新政不会亡,千万百姓不会蒙受困苦,我张家亦是不会倒。”
听闻此言,张居正这才放心下来,他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千斤重担一般。
原先冷峻的眉眼,此刻也变得越发柔和,他瘫坐在太师椅上,脸上露出笑容。
“那为父便安心了,只是可惜了嗣哲,远渡重洋,如今不知过得如何,我这个做爹爹的,对你们乃是有亏欠......”
张允修觉得今日的老爹,变得有些婆婆妈妈,比起往日的绝对理性,开始更加像是一名父亲了。
他摇摇头说道。
“爹爹何出此言,四哥他到了.....”
可他话还没有说完,便瞪大了眼睛,惊叫了一声。
“爹!”
不知何时,张居正猛地向一侧歪去,手中茶盏哗啦一声跌落在地,碎成数片,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他头上冷汗涔涔,面色灰败,牙关咬紧,竟已然昏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