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之上,没有人不同情余有丁的。
当大明的臣子难啊!
宋江尚且能怒杀阎婆惜。
张绣亦能夜袭曹营,杀得曹操大败,痛失长子曹昂与爱将典韦。
便连武大郎,都有武松为兄复仇!
可他余有丁,堂堂大明礼部尚书,面对妻子与下属通奸,为保体面,竟只能在朝堂上请求皇帝让他致仕回乡。
万历皇帝平日里有些嫌弃这余有丁,行事起来按部就班,有事没事就在自己耳边唠叨各类朝廷礼节。
可眼下也不由得投去同情的目光,叹息一声说道。
“余爱卿当好好勉励,切莫消沉,错不在你,乃是那对奸人,罔顾伦常、行同禽兽!”
说到此处,万历皇帝对周子义的痛恨,又加深了一分。
然而,此话不说还好,一说这余有丁眼眶的泪水便止不住了,竟在朝堂之上嚎啕大哭起来。
众人皆是默然,向着余有丁投向同情的目光。
余尚书是个好人,往日里不招谁不惹谁,连孝敬银子都不敢多收,为得就是这一身清白,可却还是落得这番田地。
便连从前咄咄逼人的御史言官们,今日也都闭上了嘴。
下朝之后,不出半日风声便传到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惩治贪官污吏,一直是京城百姓喜闻乐见的事情,哪一年西市口不砍几个贪官脑袋,都会觉得朝廷不办事。
可这一次,余尚书内院桃色事情,反倒是盖过了惩治贪官的声势,成为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毕竟比起遥不可及的官场,这等伦理之事,才是更叫人喜闻乐见。
特别还是礼部尚书,这等对于普通人来说遥不可及的天官。
当然,锦衣卫缉拿人犯审问的工作,那是一点都不会松懈的。
张元昊喝了两大碗人参汤,仅仅休息了一夜,便又开始侦缉逮捕、审讯刑讯。
一开始仅仅是北镇抚司办案,后来南镇抚司亦是加入协助,最后西厂、东厂都要调配人员协同办理。
此番大案虽说比不上洪武朝,动辄便诛杀上万人,可却也是牵扯了一百多名官员,涉及到的家眷,总计亦是有上千人。
不过,万历皇帝和张允修并没有打算真的大开杀戒,倒不是他们心软,而是这一百多名官员里头,不少还欠着西山赌坊的银子,若是杀得太狠,那是要亏银子的。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会审后,终于在辽东战事结束一个月之后,给了盖棺定论。
“却说这建州左卫的努尔哈赤,在辽东作恶多端,不知杀了我多少汉家儿郎,竟还敢妄想着入住中原,简直是痴心妄想。
此番陛下亲自朱笔勾画,判其于西市凌迟处死,以儆效尤啊!”
茶馆里头,说书人柳静亭绘声绘色的,给前来听书的普通百姓,解说起朝廷前几日对于辽东战事的盖棺定论。
“杀得好!”
在这茶馆里头,有挑担的脚夫,有挎着菜篮的妇人,有一些游手好闲之徒,甚至还有些落魄书生。
此刻听闻努尔哈赤伏法,纷纷是拍手叫好,京城百姓对于北疆异族的恐惧,要远超南方士族,如今大敌伏诛,如何能不欢喜雀跃。
一名满脸虬髯的瘸腿汉子,看起来像是军伍出身,拍着桌子喊道。
“额便知道,有怀远侯在出不了岔子,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也就那些酸腐秀才,成日里喜欢谈什么绥靖,若委曲求全能成事,那宋朝便不会亡了!”
他此言一出,顿时有些读书人不乐意了。
“这位兄台此言好没道理,绥靖之策自有一番......”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堪称明朝版本的键政现场。
好在如今乃是万历朝,放在洪武朝,这些人通通都得下大狱。
柳静亭见满座喧哗,手持醒木往案头上一拍。
“列位客官,先前说这努尔哈赤伏诛,再说这辽东总兵、宁远伯李成梁的判罚!”
“却说这宁远伯!”
他声调突然拔高,双手抬高拱了拱。
“陛下有诏,这宁远伯李成梁镇守辽东数十年,勋绩固然显赫,可朝廷亦是不少其赏赐。
可此獠却暗通虏幕,包藏异心,迹涉叛罔......按律当处以极刑......”
柳静亭的节奏极好,说到此处便停下来,喝了一口茶。
下头看客顿时安静下来,有些明白意思的,便会多点上几份小菜茶水,或者送上些赏钱,这都是应有之义。
柳静亭叹了一口气说道:“然当今圣上,乃是重情重义之人,李成梁固然罪无可恕,却对大明九边之稳固,有着不可磨灭之功勋。
两相对比之下,便暂且免了其死罪,由锦衣卫羁押候审。”
话音刚落,满座哗然。
“此贼不诛!难平民愤!”
“李成梁不杀,那前线拼杀的将士如何交代?”
“这么多年,李成梁贪墨了多少民脂民膏,岂能轻易放过?”
显而易见,在民间对于李成梁为首的辽东集团,已然是深恶痛绝。
特别是朝廷连年征兵前往辽东,每年发往辽东的百万两辽饷,可都是从普通百姓身上征收而来。
若有家中子弟,死于辽东战场的,更恨不得生啖其肉。
朝廷就这样放过他,岂能服众?
其实,张允修早就料想到这些反应,特许柳静亭讲解,亦是为了化解其中矛盾。
“诸位稍安勿躁,且听我细细分说。”
柳静亭不疾不徐,拍了拍醒木,立马接着说道。
“死罪暂可免,活罪却难饶!朝廷将李成梁革去爵位,削了太保官阶,又罢了总兵之职,收了其兵权,其家产尽数抄没,以儆效尤。”
“还有他那几个儿子,亦是不能放过。”柳静亭冷笑一声,“通通打入诏狱,平日里有什么贪赃枉法,有一样算一样都是逃不过,家中男丁发往海外,永不得归,女眷则充入教坊司为奴!”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又是一阵叫好声。
“好!”
先前那名大汉瞪眼说道。
“这李成梁晚节不保,
暗通鞑子,本就该千刀万剐,能留他一条命,全赖陛下恩德!”
“三十年勋绩,终究毁于一旦,可惜,可叹啊……”
有些泼皮纨绔,则是将注意力放在教坊司之上。
紧接着,柳静亭也不含糊,将后续判决一一说来。
“兵部尚书梁梦龙,亦涉通虏之罪,陛下念其投案有功,并未祸及其家眷,仅将其斩首示众!”
“还有李成梁于辽东几个部将下属,皆是罪证确凿,尽数处斩,无一赦免!”
他端坐起身子,却像是刑部高官判决罪犯一般,自有一般气度。
“朝廷判决,有功者,虽罪不掩功,从轻发落;有罪者,虽功不抵罪,必正典刑!”
“说得好!”
台下便又是一阵叫好之声,这结果虽然并没有让所有人满意,可却也是大快人心了。
没有人注意到,茶馆角落里一名身着粗布麻衣的老者,他低头在册子上写写画画,不知在写些什么。
可在听到李成梁的判决之后,整个人竟似乎僵硬住,犹如被抽离了三魂七魄一般。
“子维先生!子维先生!”旁边的小书童提醒着说道。“接下来柳先生要讲那什么余尚书的内院之事。”
张四维方才从恍惚中惊醒。
“知道了。”
这句话带着沙哑,且有些五味杂陈。
他牵起小书童的手,随后缓缓起身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