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洲西岸的礁群之间。
迭戈・隆基略身穿白银色胸甲，下身则是马裤高筒皮靴，胸前的圣地亚哥十字骑士勋章乃是他身份的标志。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千里镜，舒展开这精致的小玩意。
迭戈甚至为这只千里镜镶上了金边，从前欧洲人售卖火器、钟表给大明人，如今转换过来，大明人不仅仅售卖茶叶、丝绸、瓷器，甚至还会兜售一些火器、各类新奇的发明。
如今在贸易上，大明已经彻彻底底占据了上风，欧洲人离不开明朝人发明的各类物件，可除开黄金、白银之外，大明人却对欧洲人的商品嗤之以鼻。
这场战争已经不得不打了。
“修士，明国人的海军比我们想象的厉害。”
迭戈手上的千里镜，跟明军配置的倍数差距很大，可还是在夜色下看清楚大概。
那些大明宝船，固然是千疮百孔，可每一艘吃水都超过了西班牙海军最大的战船。
传教士马丁・德・拉达，不知何时当上了西班牙在马尼拉的军事参谋。
“不能再等了，总督阁下！”
他穿着一身深褐色教袍，手中还握着一本烫金圣经，显然刚刚做过祷告，语气里带着急切和凝重。
“国王陛下已然陷入了绝境，伊比利亚半岛的粮食歉收，国民已然是怨声载道，在葡萄牙一些驻军士兵的军饷都难以发放。
更不要说我们与尼德兰的战斗！远东的争端必须快速解决，我们已然没有时间再耗费精力！”
迭戈·隆基略呼出一口气说道：“解决远东问题已经不是短时间内能够达成的，明国人有着比我们更加精良的火炮，我的想法是，再拖延一些时间，积蓄更加庞大的力量，与明国人通过战斗谈判，找到适合双方的贸易方式。
马丁，很多时候战争并不能解决一切问题，只会让我们蒙受更多的损失。”
“总督阁下是听闻了明国海军的传言之后，变得怯懦了？”
“我这是出于我的经验，做出来的判断。”
“和明国人决战，这是国王陛下下达的决议！”
马丁修士强调着说道。“想必总督阁下也已经知道，明国人不仅仅在这马尼拉一带，挤占了我们做生意，甚至要派遣军队抵达了美洲新大陆，这不单单是一场贸易战争，更是一场帝国尊严的战斗。
西班牙人不能容许有人在海上贸易挑战权威！
上个月，英国人的私掠船抢劫了我们从美洲返航的商船，国王陛下已然下令要防范英国人的威胁。
除非总督阁下能够说服国王陛下退出远东，撤离马尼拉，不然这一场战斗是非打不可！”
迭戈·隆基略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临阵前想要退缩，主要是因为他心里头清楚，明国人乃是个难啃的骨头，他们在这片海域所展现出来的实力令人忌惮。
特别是层出不穷的新式武器，让他清楚西班牙已然被拉开一段距离。
可换做另外一方面来说，这也是西班牙人不得不动手的原因，趁着明国人还没有做大，趁着他们在马尼拉、爪哇一带还有不俗的影响力，若是能将明国人击溃，他们将从中获取到十倍百倍的利益。
这是一场腓力二世的豪赌。
只要能够赌赢，明国人在爪哇的利益，他们将可以吞下大部分，依靠着海军，西班牙人甚至能够要求明国开拓更多港口，给予更多的优惠，吞下明国货物运往欧洲的巨大利益。
如今的明国，便像是一块狗头金摆在面前，而腓力二世便是一个输红眼的赌徒。
“总督阁下！”
马丁见他犹豫不决的样子，继续强调着说道。
“最晚年底之前，国王陛下便要打造无敌舰队，整整一千万金币的造价，我们只有在远东才能赚取到。
二十艘盖伦帆船，六十艘卡拉克战船，一百余艘快船，靠着这岸边的礁群，我们战船的速度要远超明国人，明国人的船队从美洲航行归来，早已经是疲惫不堪，失去了这个机会，西班牙人将彻底对马尼拉、爪哇失去掌控力。”
迭戈·隆基略眼神渐渐凝重起来，这些道理他如何不懂，眼下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此番他几乎集结了在爪哇一带所有的战船，可以说是孤注一掷了。
迭戈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下令说道。
“照着既定战术行事，以盖伦船牵制，卡拉克船远程炮击，不求速胜，只求拖延消耗！”
随着他一声令下，西班牙战船顿时动了起来，早在两百年前，西班牙人便开始了大规模的海上行动，从地中海到大西洋，再到美洲新大陆，他们有着极为丰富的海上战斗经验。
海军各种协同作战方式，已然是渐渐趋近于成熟。
盖伦船身形狭长，且吃水较浅，能够从海礁里直接冲出，侧翼袭击大明宝船，卡拉克船更是以重型火炮对准大明战船。
西班牙海军几乎所有的舰船，速度都比明军宝船要快上许多，再加上有备而来，很快便占据了上风。
游三儿身上还带着股火炮的硝烟气，着急忙慌地冲到甲板后头，寻到了张简修禀告说道。
“副使，佛郎机人蓄谋已久，他们的船只比我们快，数量也是远超咱们，咱们虽有神威大炮射程优势，可却速度跟不上！
已经有几艘宝船被西班牙人靠近集火炮击，船身出现损坏。”
张简修神情凝重，他料到佛郎机人难对付，却比想象中还要难。
更为重要的是，他这一支远洋水师，不比戚继光所率领的。
此番出海主要是为了海贸，大小船只上头载满了货物，大明宝船速度本来就不及对方，如今更加是难以追上。
张简修伸手感受了一下风向，当机立断说道：“将冲锋小船通通派出去，神威大炮射击也不要留手，第一波攻势不能输！”
“明白！”
游三儿咬牙点头。
远洋水师旗下是有专门的冲锋小船的，上头装满了沥青、松脂、火油、干柴，若是顺风而行，自然能够追上西班牙人的舰船。
一时间，在婆罗洲西岸的海面上，可谓是炮火连天，海浪翻涌。
西班牙水军速度占优，海上阵型、配置皆是完备，可面对明军的开花弹，也着实损失了不少海船。
大明固然靠着神威大炮之利，暂时阻隔住西班牙人的进攻，可船身沉重，想要追击决战不能，想要逃离远走也是不能，陷入了僵局。
“马丁先生，我说过我们的优势在于速度，明军的战船笨重，并且补给困难，我们只需要耗费完他们的水、粮食和弹药，自然而然便能够取得最终的胜利。”
迭戈站在旗舰之上，对于战局进行了自己的判断。
若是强攻，西班牙海军也必然损失惨重，可考虑到面前这支水军刚从美洲回来，拖延便是最好的战术。
“愿上帝保佑。”马丁修士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说道。“明国人的船上装着不知多少黄金、香料，这一战之后，我西班牙将赚取不计其数的财富，修筑更多的教堂，派遣更多的传教士。”
可迭戈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这上面，他眉头紧紧皱起来，已经在思考后续，如何面对明朝人已经发展成熟的海军。
在南海一带巡航的军队，还有在有马、平户二岛盘踞的海军，大明人决计不会容忍这么大的损失，到时候在马尼拉又该如何据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