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陈曦被托付给邻居照看。
他不知道父亲具体在忙什么,只知道父亲每天回来的时候都灰头土脸的,眼睛红红的,腰也直不起来了。
他想帮忙,但父亲说你现在能帮的最大的忙就是把书读好,把饭吃好,把身体锻炼好。
陈曦照做了。
他依然每天早上起来跑步,依然在学校里考第一名,只是去医院的次数变多了。
每次去都会把学校里发生的事讲给母亲听,讲他力气又变大了,讲他背书又比上次记得快了,讲体育老师说他是自己教过跑得最快的学生……
有一天,母亲的精神还不错,靠在床头向外眺望,医院的老楼窗外是一片荒地长满了各种杂草。
有一株不知名的野花开在墙缝里,纯洁的白色很扎眼。
“曦曦,妈跟你商量个事。”母亲的声音很轻。
“什么事?”
“如果妈不在了,你要照顾好你爸。”
陈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红着眼睛说道:“不会的,你不会不在的,我每天都在锻炼,等我再变强一点,就能帮你把病魔打跑了。”
母亲笑了一下,笑得很温柔。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脸。
她的手瘦得骨节分明,指腹上的茧硌在陈曦脸颊上,有一种粗糙的暖意。
吴亡在一旁想说什么,但他知道自己说了也没人能听见,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最终他只是看着。
看着这个十岁的孩童,用他自己能理解的方式,对抗着他根本对抗不了的事情。
命运就是这样。
它不会提前告诉你任何事,只是在某个平凡的午后突然敲门,递给你一份你承受不了的账单。
母亲在秋天走了。
那天的天空很蓝,没有一片云。
陈曦穿着校服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烟囱里飘出一缕青烟,慢慢融进那片没有云的蓝天。
那是吴亡从观测以来,第一次见到陈曦的眼泪。
将来举世无敌的青龙局长,在这一刻只是个无助的孩童。
父亲陈建军也在妻子去世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憔悴下去。
他没有再婚,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痛苦。
只是不再打零工了,每天准时下班回来给陈曦做饭。
父子俩坐在桌前吃饭,桌上少了一副碗筷,少了些许欢声笑语。
父亲偶尔会把菜夹到那个空位置上,愣一下后才把菜夹回来低头继续吃饭。
但之前劳累的身体似乎也到了某种极限。
大半年的超高强度劳作,睡眠不足和营养不良,再加上心理层面的焦虑,让父亲的身体变得脆弱不堪。
终于,一场重感冒演变成了急性肺炎,最终引发了多器官功能衰竭。
在那个年代的经济和医疗条件下,这样的人数不胜数。
陈曦跪在父亲病床前,握着那冰凉的手。
那只曾经扛得起整个家庭重担的手,现在却轻得像一片枯叶。
他浑浊的双眼看着陈曦,又看着天花板像是有很多话要说。
但时间已经不允许了。
最后,他只是用尽全力握了一下儿子的手,然后就再也没有力气了。
从发病到离世,只经历了不到两个月,这一年刚入冬没多久。
葬礼比母亲的那次还要寒酸。
亲戚们来了几个,说了几句节哀顺变的话,然后便各自散去。
丧事办完的第二天,父亲那边的亲戚们聚在一起开了个会。
陈曦坐在角落里,听他们讨论自己的去向。
“我家也不宽裕,你们知道的,两个孩子要养,实在是……”
“按理说我家应该接过去,但现在这情况……”
“要不先送去福利院?等条件好了再接出来?”
“福利院名额很难排的,而且曦曦也大了,不一定收的。”
“……”
他们用的是商量的语气,讨论的是一个孩子的未来。
他们的用词很委婉——目前不宽裕,条件有限,先缓一缓。
但翻译过来都是一样的意思——我们都很难,我们都不方便,我们不想养。
陈曦坐在那里,没有哭没有闹,没有说一句话。
等大人们讨论出先去福利院排队再说的初步方案后,他默默站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把母亲在医院中写的日记,还有父亲的照片这些东西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最里层,然后又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家里仅剩的一丁点儿零钱。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这个承载了他十年记忆的房间。
母亲和父亲的病导致家里一丁点儿积蓄都没有,等到了月底这里就会被房东给收回去了,没有钱交学费书也读不了了。
当天夜里,等到所有亲戚都走了,楼道的声控灯全部熄灭后。
陈曦背起书包,走出了那扇已经掉漆的绿色铁皮防盗门。
他没有锁门,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来了。
他不想去福利院,更不想再和任何人接触。
吴亡跟在他身后。
看着十岁的陈曦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梧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他的影子也被拉得很长,在空旷的人行道上慢慢移动。
吴亡想问很多问题——
你要去哪里?你打算怎么活下去?你知道一个人在外面会遇到什么事吗?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现在是一个被时间排斥在外的幽灵,就像欲海灵尊说的那样只能观测和见证。
陈曦沿着路一直走,走到了学校附近的那片操场。
煤渣跑道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单杠的影子横在地上,沙坑里的沙子被夜风吹出了浅浅的波纹。
在操场边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书包开始跑步。
深夜十二点,零下五度,一个父母双亡无家可归的孩子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狂奔。
他跑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好似要用速度把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甩在身后。
数不清楚跑了多少圈,直到冷风让脸颊上凝了一层冰凉的霜,分不清是眼泪还是汗水被吹干后的痕迹,他这才停下来。
站在煤渣跑道的正中间,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妈,你说过只要把书念好,把身体锻炼好就没人会欺负我。”
“爸,你说过咱老陈家的脊梁要一直挺着。”
“我会做到的!”
陈曦握紧拳头,眼中的悲伤和坚定在同时燃烧。
“我会变强……我会比所有人都强……我会让谁也无法决定我要去哪里……”
“谁也不能再从我身边带走任何东西……”
然后他松开拳头,回到沙坑边上坐下。
打开书包从里面摸出一个馒头,那是今天中午在学校食堂吃饭时偷偷藏起来的。
馒头已经硬了,被冷风吹得像一块石头。
陈曦把馒头掰成两半,一半装回书包,一半就着操场边水龙头里的自来水慢慢咽了下去。
吃完之后继续朝远处走去。
明天,他要离开这个县城。
明天,他还要活下去。
也就是这一刻,吴亡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漂浮起来,仿佛一瞬间被拽到了天际,并且还在向着遥远的地方飞速后退。
呼——
“咕噜咕噜……”
吴亡猛地从欲池中睁开双眼,咕噜咕噜的往外吐着水泡。
他回来了!
青龙的声音也在【曙光】里重新出现。
“你的第一次观测结束了。”
“哪怕是欲海灵尊也没办法让你一口气把我的过去观测完,只能每隔一段时间让你去延续上一次的观测。”
“好在我给你的种子也在刚才种下了。”
“随着观测次数的增加,那枚种子也会慢慢生根发芽。”
“吴亡,收好我送你的礼物,还有责任。”
话音刚落,在吴亡那本就诡谲万分的背部纹路中,一抹细微到几乎没法儿用肉眼看见的微光亮起。
那是纯粹无比的白色。
那是【晨曦】的颜色。
它在【神食之宴】那把尊者们的代表色当作果实的暗红色血藤蔓底部扎根。
似乎想要从根源改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