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新三年,十二月十日,应天府江浦渡头,朔风凛冽,寒江凝碧,远帆点点,近岸萧萧。
天时欲雪而未雪,地气含冰而未冰,唯见浊浪拍空,呜咽东流,一去不返。
自建新三年夏天江南官场地震以来,这石头津便成了是非之地,每日里锁链叮当,哭声隐隐,不知多少百年望族,就此登舟北上,再不能回。
其间一艘乌篷官船,泊于江心僻静处,船身不大,却在朔风中微微晃动,不怒自威。
正是锦衣卫的座船。
船舱外,缇骑环列,数人身披玄色斗篷,手持绣春长刀,按刀而肃立。
船舱中,却只设二榻二案,案上笔墨纵横,茶盏微凉,烟墨已凝。
贾瑞坐在榻上,玄色湖绸常服,外罩青缎狐肷褂子,不冠而帻,面容清俊,瞧着窗外寒江浊浪,远帆渐没,心中闪过无穷思绪。
自建新三年二月初南下,至今十月有余,其间波谲云诡,翻云覆雨,许多事体,也到了梳理时刻。
甄家的事,已然具结。
一应家产,俱已封存造册,金银细软、田产地契、古玩字画,共计装船十二艘,已由缇骑押解北上。
甄应嘉本人身披枷号,已于前日登船,锁拿入京,听候三法司会审。
至于甄家老太太及几位太太、姑娘、公子,建新帝念在老太妃尚在,且甄家二姑娘是北静王妃,便未加罪。
特旨许其北上后,可暂居神京崇教坊别院,拨了官房,每月支给米粮炭火,不加苛待。
甄家其他人,贾瑞倒没有多加在意,心中唯闪过一个窈窕身影。
那便是甄家三姑娘,闺名唤做甄雪,倒是个有胆识的,甄家上下,数她最有气魄,只可惜是个女儿身。
一月前,甄家诸人尚在金陵之时,甄家三姑娘甄雪,暗中使人寻到了贾瑞,言天气酷寒,家中老人妇孺难捱,软禁小院炭火不足。
恳请贾瑞看在贾甄两家世交情分上,周济些取暖的柴炭棉衣。
不过甄雪倒是乖觉,特意说明,一切全凭贾瑞裁夺,若是不予拨付,那也是甄家命数该然,而非贾家薄情寡义。
甄家上下乃待罪之身,若无缘蒙受恩德,那也是圣威浩荡,以雷霆雨露而磨砺其等心性罢了。
不过贾瑞前番对甄雪印象颇深,欣赏其处变不惊的气度风采,觉得此女与荣府三姑娘探春倒像是一母同胞姐妹。
爱屋及乌之下,又想甄家虽败,但既然陛下都不忍苛责,念及甄家老太妃昔日抚育之恩,那自己又何必落井下石?
随即贾瑞传人知会锦衣卫金陵千户所,说明利害,该加以拨付者,不可使其有所缺乏。
甄三姑娘便送了封信来,措辞有分寸,守本分,不敢逾越罪臣之女身份,又表达了谢意。
信笺字迹娟秀,力透纸背,短短数行,不卑不亢。
贾瑞看罢,也不藏私,便呈给上差骆思恭过目。
这人也是老于世故者,看罢笑说,天祥处置得宜,这甄家已然认罪伏法,毕竟是几十年望族,不必过于刻薄,这事你便酌情办之罢。
随后骆思恭就将信焚了。
甄家就如此得了,只是他家那位二公子甄宝玉,自抄家那日起,便一病不起。
已然有人送来消息,听说现今此人精神恍惚,时而哭喊,时而大笑,已有疯癫之状,太医看了,说是痰迷心窍,药石罔效。
......
船舱外滚滚浊浪,似千军万马,奔涌而不息,拍岸之声亦隐隐如雷。
甄家之事如此,潞王府那边,亦没有其它动作。
潞王奉旨交出半数家产,不日便要携家眷北迁。
陛下念在是亲叔叔,罪责在其子而不在其人,只下旨严加申斥,回京再议,闭门思过。
那潞王前日给几位钦差都送上大礼,送给贾瑞的是千年老参,前朝古玉。
贾瑞自然没收,让人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次日潞王又派长史来请贾瑞过府一叙,贾瑞亦是婉拒。
贾瑞自然明白,建新帝不彻底拿下潞王的原因——此王青年时代,征伐沙场,与二代荣国公贾代善等过从甚密,军略勇武,可谓宗室第一。
即使跟贾瑞交情不菲的忠顺王,也视潞王半兄半师。
忠顺早前便送来信件,含蓄提及此事,希望贾瑞即使秉持公心,在江南要有所作为,也该留有余地,否则逼之太急,反倒不美。
这忠顺王在红楼中似乎是奸佞,被许多人视为头号反派、贾府被抄没之元凶。
但没有永恒朋友,也没有永恒敌人。
天子重整朝纲,因缘际会之下,他二人倒是成了盟友,关系莫逆。
世事如棋局局新,人情似纸张张薄。
不过贾瑞此时事功高歌猛进,婚事却悬而未决。
这几月来,神京到江南,旨意纷至沓来,如雪花片片,不知凡几。
其中泰半明发者,多是严词峻令,要不申斥潞王、甄家,要不追比赃银,或又督催江南其他抄没官员,多是勒限追赃,以实内帑。
此时天下板荡,国朝多故,朝廷陈兵关外,与东虏对峙,谋求战守。
建新帝为求边饷,还要笼络鞑靼诸部,望其分势扰敌,为大周屏障藩篱。
还不说山东流寇啸聚,河南旱蝗赤地,陕西流贼蜂起,川黔土司骚动。
九州寰宇已然千疮百孔,建新帝焦头烂额,多想开源生财、罗掘钱财,这自然是他的燃眉之急。
贾瑞前番以密折直奏之权,给建新帝去了数项练兵条陈,又委婉谈及他与黛玉婚约,婉拒宝钗赐婚。
他考虑到建新帝雄猜多忌,还特意谈到,如海公是士林清流,又是陛下股肱之臣,自己虽出身寒微,但如今寸进尺跃,皆是陛下恩德所赐也。
若是自己能联姻林家,也算为君分忧,日后陛下又多一耳目臂膀,我二人敢不竭诚尽忠,为陛下驱策驰驱乎?
贾瑞心知于建新帝而言,他本人虽也用了不少文官,但又忌讳文官党争,尾大不掉。
之所以用林如海,也是因为相比于其他清流,林如海务实干练,又善理财,能为他带来财赋实利,非一般纸上谈兵,空言大义迂儒也。
但翰林清贵出身的林如海,总归有文人气节,没有贾瑞这等亲军家臣出身的鹰犬放心。
若是自己娶了宝钗,两人一是天子亲军锦衣卫,一是内务府下属皇商,都是皇帝家臣。
两人结合,虽然门当户对,不能带来多少政治增量,且薛家已然是陛下囊中物,又无利用价值。
但若是自己娶了林如海独女,那就算是在林如海门庭下,放了一枚棋子,便于皇帝驾驭监视。
帝王心术,无非如此,深宫长大,以权术驭下的继业君王,更是少有太祖太宗皇帝的雄才大略,多的是猜忌刻深。
那便投其所好,以利动之。
不过话虽如此,此折递呈后,结局却是石沉大海,再无消息。
也不知建新帝心中究竟何意,是顾及不上儿女细务,还是另有深意筹谋。
不过贾瑞倒是一月前,拿到份旨意,是建新帝亲笔所写。
密旨中,建新帝先是嘉勉了他江南盐政整顿之功,招抚太湖水盗之业,随即笔锋一转,又让他暂留金陵,综理南直隶侦缉事务。
尤要密切注视江南士绅动向,凡有结社、清议、串联者,即刻密报。
金陵留驻之勋贵,其往来交际、书信通传,皆在缉察之列。
儒林士林,尤需防微杜渐,勿使结党营私之祸重演。
当然也不是专任此职,只假以事权,而不授全权。
这旨意末尾,朱笔一挥,说他所献军法、火器、操练、阵图等策论,已令锦衣卫北镇抚司与兵部武库司协同参详。
为酬其功绩,建新帝特旨擢升贾瑞为四品锦衣卫指挥佥事,兼南镇抚司管事。
更赐提督侦缉金陵及南直隶士林动向之权,专司风闻奏事之责。
于外人而言,自然是天恩浩荡……
可贾瑞最关心的那件事,皇帝却只字未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