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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瑞心道:雄猜之主,圣心独运,此事不知作何计较。
自己一方静候圣裁,一方也要多方经营,无论是两人情深意笃,还是为日后仕途进身,必要全力以赴,无论阻碍几多,也当排除万难。
事在人为,如今既有了不少好消息,官场上也多了许多强援。
前月工部尚书病逝,工部乏人主持。
朝中有消息,自己前番伯乐,宋克兴老先生已然起复。
如今先以工部右侍郎署理部务,不出正月,便可实授工部尚书。
再者,林如海的至交好友倪自严,前月已接了户部尚书的印。
如今六部之中,他便有了户部、工部两位堂官的奥援。
工部管营造军工,户部管钱粮度支,皆是紧要衙门,日后若要做番事情,少不得跟他们打交道。
不过贾瑞心知,自己明面身份,毕竟是天子亲军,避嫌的规矩不能破,与尚书级人物,面上不可过从甚密。
所以贾瑞只是让冷子云和柳湘莲二人轻车简从,以心腹身份,亲自投递,北上神京,为二人及那位一直支持自己的夏先生,送上节礼年敬。
他还特意嘱咐,要谨慎行事,不可张扬落眼。
二人自然知道轻重,便拱手领命,兼程而去了。
官场便是蛛网罗结,人在其中,如同蜘蛛结网,有时便是多结善缘,先播广恩,后收厚报。
等到时机成熟,自然就是羽翼丰满,一呼百应,人情利益如铁线。
还有别的布置,此时也需落子。
那就是他和林如海苦心孤诣推行的盐政更张,改引为票三策,经过半年推行,已然成效卓著。
前番看过邸抄消息,自七月以来,两淮盐课解送内帑者,共计三百七十余万两。
半数截留充作辽饷、剿饷,半数则用于宣大军需、京营操练、织造采办、内帑储备。
不少神京官吏的度支用度,多是靠两淮盐课输将,若是没这两淮涓滴,恐怕他们今岁的年节开销,都要左支右绌。
这笔钱数目巨大,源源不绝,林如海坐镇扬州,亲自核账,一文一毫,俱有来历,派来的监收太监,也寻不出半分错漏。
此事可谓劳苦功高,林如海前番黄河决口,又督运赈灾,安抚流民,在殚精竭虑之余,还断然处理内阁首辅的堂兄周理中。
新帝虽然优容内阁首辅周延儒,却没有迁怒林如海,反而邸报中夸他实心任事,不畏强御。
此事一出,神京金陵两地官场,皆是震动侧目,哪怕偏居金陵的贾瑞,也听到沸沸风声,盛传林如海已是圣眷正隆,简在帝心。
他已然做了数年巡盐御史,按国朝成例,也该任满报最,再有它任。
如今有了这泼天大的功劳,林如海不是外放地方,便是要内召进京,说不得就是进内阁为阁员。
大周官场,称呼内阁首辅为元辅首揆,内阁次辅为亚相次辅,内阁阁员则是群辅阁臣,自是文臣之极点。
林如海功名功业俱在,日后入阁为群辅或亚相,也非不可为之。
只是以贾瑞心思,此时朝廷乱局如麻,林如海性格中又有几分刚直孤勇,入阁未必是福分,反可能是祸端。
还是谋求地方督抚,一方整军经武,一方屯田练兵,以文转武,手握重兵、据有地盘,方是立身之本,护女之盾。
至于说林如海无军旅历练,不熟悉那刀兵阵战,这却非致命短板。
毕竟几百年,以文制武,早是国朝成例,军中将校士卒,心中已有敬畏文臣之习,为那督抚督师,也不需你有多少匹夫之勇。
但要善于用将、识别贤愚、赏罚分明、放手让武人效死,便足够在行伍间树立威信,赢得三军归心。
具体练兵筹饷之事,若是可以,便由自己来暗中襄助,代其操持罢了。
念及于此,贾瑞凝神站起,踱步间望着窗外寒江浊浪,他心中暗道:
只是一味在官场上攀附钻营,即使位极人臣,终究是受制于人。
还是要从刀,变成执刀人,如此方可把握命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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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之事,暂且按下,史薛两家之局,亦有变动之机。
史鼎正在运作,谋求甄应嘉空下的体仁院总裁一职。”
体仁院总裁,虽是虚职,但品高待厚,是勋贵们争抢的肥缺。
他也找了贾瑞,送上程仪若干聊做心意。
贾瑞倒也没把话说死,但他这几个月于金陵走动,也多蒙史鼎照拂周全,便隐晦表示,若是有机会在御前美言,自然不敢或忘。
至于枕霞旧友湘云,则还是老样子,大说大笑,英豪阔大。
只是不大谈起风花雪月,她最爱的由连句斗诗,改为讨论拳脚,兴致愈发高了,脾气也更加爽利。
湘云身形本就是蜂腰猿背,鹤势螂形,用后世话而言,是长腿细腰,模特胚子。
少女身材本就如春柳拂风,劲竹挺秀,又处于豆蔻将笄之期,几月来勤习拳脚,倒是更衬托她身姿挺拔,亭亭玉立
史家便是如此,而自己所处的贾家,贾瑞也没有刻意疏远本宗。
贾家在金陵的几房老人,他一一周到,送上节礼程仪,算是尽了礼数。
尤其贾瑞还特意延医诊治,为贾母贴心丫鬟鸳鸯的父亲金彩做了番延医问药,随后还留了药材银钱。
经过贾瑞这般调理,金彩咳疾此时已好了不少,精神也强了些。
他倒是个知恩识礼的,感激涕零,直称赞贾瑞仁厚体恤,说没想到爷这般身份的人,还惦记着他一个老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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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前事,且说当下。
贾瑞望着对面暖阁榻上半卷的舆图,又见窗外江流呜咽、天空似铅灰而低垂,已是午后申牌时光。
岸上枯柳萧疏,寒鸦栖迟,几叶扁舟正系缆于断桩,还有贩夫走卒往来负薪,空中朔风渐紧。
忽而,远处蹄声得得,车轮辚辚,只见长街尽头处,三辆油壁车正缓缓驶来,似雪里寒梅,素净端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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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个时辰前,金陵城西燕子矶畔,某处清幽寓所。
庭中老梅数株,枝干如铁,苞蕾初绽,暗香浮动,阶下青石扫净,不置杂卉。
唯有两列亲卫雁行而立,气象肃杀中别有几分清雅。
而由外及内,转过几道曲廊月洞,却见宅内暖阁,一二八妙龄少女,正手执柄犀角梳,为坐在镜前位老人篦发梳理。
少女藕荷色棉褙子半旧,通身无一件珠翠,唯鬓边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在菱花镜中,闪过点点幽微碎光。
老人微微侧首,从菱花镜中觑着身后少女,但见那犀角梳在她手中起落轻缓,不疾不徐。
每一梳都恰到好处,既不会扯痛发根,又能将霜鬓梳理得纹丝不乱。
老人心中欣喜之余,忽又叹了口气。
“好孩子......”
她枯瘦手指轻轻覆上少女执梳手背,示意她暂且停手,眼底闪过怜爱,轻叹道:
“难为你这般尽心。”
“可谁知......”
老人眸光微黯,抬手替少女将鬓边那支素银簪子扶正,指尖在她鬓角停留一瞬,似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摇了摇头。
她抬眸望向窗外老梅,目光悠远,眼底多了几分惋惜。
没再往下说.....
只是将那声叹息咽回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