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炭火正红。
老太太便是贾代儒之妻,贾瑞祖母傅氏,闺名唤作傅静徽。
昔年亦是中等书香人家出身,自幼识文断字,性子却比寻常男子还刚硬几分。
自贾瑞崛起以来,贾代儒年老多病,家中大小事宜,多由傅静徽拿捏定夺,内宅外事,一概把守主意。
而为她篦发的,自是宝钗。
昔日在神京宁荣街畔,风雨如晦,宝钗于代儒夫妻处,多有走动,两家关系,非比寻常。
见老太太欲说还休,宝钗却没停手,手中犀角梳依旧不紧不慢,篦齿如春风过柳,将老人脑后散碎银丝一一理顺,拢作一束,方才轻声笑道:
“老太太,好了。”
语气不起波澜,只专注于手中活计,仿佛没听见老太太说的话。
傅静徽见状,细细打量宝钗侧脸,又看着自己镜中霜鬓,心中百感千回,一时却无言以对,只得叹道:
“好孩子,你这手艺也是巧了,篦得这般齐整。
这些日子,老身乍到金陵,瑞儿忙于稽查儒林,也是难得归家。
亏得你常来走动,嘘寒问暖,实是叨扰你了。”
宝钗闻言,不急不缓,也不多做姿态,只笑道:
“老太太照顾我的紧,在神京时就是如此厚待,如今我客居金陵,又算得什么?
不过我在家时,也常为母亲梳头,略知轻重罢了,老太太若觉得舒坦,往后回京闲了,我也常来伺候便好。”
傅静徽看宝钗神色如常,亦点头笑道:
“薛姑娘这话说的太谦了,你如今兼着皇商采办,是朝廷差遣的人,何必屈尊来伺候我这老婆子,你的心意领了,老身心里自然记挂着呢。”
“你如今得了女官身份,正经有了前程,我为你高兴。”
窗外腊梅点染,暗香浮动,倒像是知道今日有喜事似的。
此时宝钗因宣大军需、蒙古互市、江南采办三桩功绩,已非寻常闺秀。
月前蒙陛下恩典,已得司礼监敕谕牌票,授为尚宫局六品女官,正式有了内廷身份。
便于以皇商采办及内务府下属尚宫局女官身份,持着腰牌,出入衙门,联络各方。
不因身为女子而自弃,不因前路坎坷而退缩。
大周除了增设内务府,统领有司外,其它内廷职官大体随明制,亦有女官制度。
女官分为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六局二十四司,品秩由九品至五品不等。
女官首领便是五品尚宫,受内务府总管节制,为其僚属。
而内务府总管,又由宦官二十四衙门中权监轮流兼管,内官监、御用监协理,共同搭建了内廷管理体系,令皇帝可居中制衡,便于分权而治,上下相维。
但总归还是权责交错,界限不清,滋生了许多弊端,这也是大周承平日久,百弊丛生的症结之一。
但这对于有心做事的薛家宝钗而言,却非全然坏事,反倒因这缝隙,刚好可给她用武之机。
宝钗便是借这身份,各方奔走的机会,通过贾瑞引荐,得到了夏守忠青目,皇后娘娘赏识,端华郡主提携,从而脱颖而出,施展才能。
想起这些前因后果,傅静徽看着镜中无非自己孙女年纪,却沉稳干练,而略带几分倦意憔悴的宝钗,心头五味杂陈。
......
她是十天前到的应天府,来此的原因无他耳,乃是九月初,收到孙儿贾瑞从江南寄回家书。
信上除了报平安之外,还有一桩天大的事。
贾瑞明说,自己得了钦命两淮巡盐御史林海林御史的赏识,林御史赏识其才华器识,他也十分敬佩盐政公忠体国之心。
两人志同道合,情好日密,林御史欣然应允,愿把独生嫡女许他为妻。
“林姑娘才貌双全,品格高洁,愿结秦晋之好。”
正在阅读此信的贾代儒,嗬的一声,平常满脸恹恹的他,此时如公鸡抻了脖子,拽着身子,忙对身旁傅静徽道:
“静徽,你来瞧瞧,瑞儿居然攀了高枝,他的婚事可有了着落,对家是林海林御史,那可是前科探花郎。”
“当年西府盛况,国公爷那高兴的样子,我还记忆犹新呢。”
贾代儒一生最佩服自己堂兄贾代善,哪怕在私下,也称呼他为国公爷。
随即代儒又抚掌道:
“我一生佩服林御史这等正人君子,他又是名士,又能为官,瑞儿能娶他的独女,端的是好福气呀。”
贾代儒边说边拍膝,摇头晃脑之际,如老儒讲书,喜色溢于言表。
贾代善嫡女贾敏,贾代儒虽未见过,但也知其贤名,父为国公,母为侯女,气韵风华,冠绝两府。
当时虽刚过及笄之年,但已是才貌双全,闺秀之名誉满神京。
他和林御史的女儿,自然是凤凰其翔,翙翙其羽,贾代儒甚至还觉得贾瑞实在是有些高攀。
倒是傅静徽,却没贾代儒这等忘形,脸色淡淡,拿起宝钗前番为她配置的老花眼镜,与贾代儒同看这封家书。
原来贾瑞在信中明示,自己本想回神京再议此事。
但他后又得知,陛下有意赐婚薛氏女,这就非其本意。
贾瑞为免辜负林家情谊,也显男家诚意,恳请祖父祖母遣一位族中尊长,携带聘书,通婚书,以及雁礼,茶礼,绸缎,金银首饰等物,南下应天府。
先行与林家定下婚约,以示郑重。
他自会向陛下陈情,并寻合适中人转圜。
待明年林姑娘年满及笄之龄,便可议定吉日,择选良辰,三书六礼,依次而行,不使仓促也,
贾瑞写这封信时间,便是中秋与黛玉团圆之后,他心知黛玉对他已然情根深种,非君不嫁,自己怎能辜负这番情意。
便极早写了这封家书,遣心腹送去,准备于今年冬月,将此事定下,先行订婚,再论婚期。
看罢这封信,贾代儒夫妻神情各异,代儒长吁一口气,对傅静徽低声道:
“瑞儿这孩子识大体,考虑周全,我也十分中意林家这门亲,自然是赞成的。
但身为臣子,陛下既然属意将薛姑娘赐婚,瑞儿却定了林姑娘,这违逆之举,总归有忌讳,我怕他年少孟浪,惹出天大祸事来。”
傅静徽却紧皱眉头,听到代儒这话,却讥笑道:
“你之前不是嫌弃薛姑娘吗?觉得她虽然千好万好,但却有个混账哥哥,怎么现在转了性,你又喜欢了?”
代儒听罢有些尴尬,忙道:“你我都是天子臣民,我虽然一生寒素,但也希望瑞儿仕途长顺。
薛姑娘我对她从没意见,是个难得的好孩子,且现在又有陛下赐婚,我自然乐意了——不过我现在还是担心瑞儿任性,别到时候辜负了好不容易得来的圣眷呀。”
傅静微听罢,没再说话。
她的想法和贾代儒不一样。
老太太跟宝钗出身相似,虽生于一个书香家族,但当她少女之时,傅家却已是中落。
她的几个兄弟多不成器,整日里不是斗鸡走狗,便是吃喝嫖赌。
傅静微只得小小年纪,便支撑门户,白日为父亲分忧,夜里为母亲缝补,后来更是早早嫁人,只为减少家中负担。
所以看着宝钗,傅静徽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只觉得两人命运相仿。
且还不说那宝钗容貌性格,就单说代儒的病,在贾瑞南下后,宝钗在繁忙之余,还为之问医,寻药调理,操了不少心思。
傅静徽是过来人,她看的出来,薛姑娘对瑞儿用心,已远超男女大防界限,说不得便有情愫。
只是两人身份有别,尤其宝钗是女方,总不好主动开口吧。
傅静微本就心想,等贾瑞年底回来,便跟他主动提起,然后由他们男方遣媒,也算成了两家姻亲。
她私下还跟贾代儒议论过此事,代儒别的倒没意见,只是顾虑宝钗哥哥薛蟠,说那人昔日在族学就是个搅事精。
现在又流放辽东,虽然薛家由宝钗支撑,门庭不倒,尚且兴旺,但总归不是完璧门第,自己清白一生,对此事有些介怀。
傅静徽却道:
“那个什么混账薛大爷,我不知道,我只看宝钗是个好孩子,极有主意的闺秀,她现在独当一面,尚且能井井有条,若是真嫁到我家,哪不会明白持家道理。
而且瑞儿性格又刚强,如今做的事也愈发大。
寻常公侯贵族的小姐,我们自然高攀不上,最好是娶个有主意的,门楣非极高又非极低的。
薛姑娘,我们知根知底,两人好像也有些情分——当然这事你别声张,要顾忌姑娘家名声,但总归有基础,总比别人不知根底好。”
贾代儒听到傅静徽这番言语,沉默半晌,又迟疑道:
“别的倒也罢了,只是薛姑娘感觉是个有主意的,若是入我们家门,不像是能安心在家相夫教子的。”
“你这老货!这话说的好没意思!”傅静微听到这话,却嗤笑一声,指着贾代儒道:
“当初你年轻的时候,也是跟着代善大哥,常年不着家的,家中几个孩儿,哪个不是我拉扯大,你又出得多少心力?
女孩家太柔顺,未必是长远好事,我倒是喜欢那等有主意的,可以帮衬夫家的,需知家中有些担当,媳妇才能持家明白呢。”
贾代儒知道妻子说一不二,见她主意已定,没再跟她辩驳,只含糊一笑,就含糊说,这事等瑞儿回来再议,我们再商量罢。
傅静微也就搁下了,准备等贾瑞年底回来。
结果.....皇帝赐婚,亲自要玉成宝钗和贾瑞婚事。
傅静徽头一个念头,便是替宝钗委屈。
......
看完这信后,贾代儒捏着信纸,半晌无言,最后还是道:
“也罢,瑞儿见识才器,远在我们之上,人家是祖宗积德,后人才可享福。
我们却是晚辈才识过人,两个老的才能省心,所以我们哪能做他的主?